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toptw】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织恋 作者:孟华 文案 :   戚荻柏虽是天下第一美男子,可全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愿嫁他!   只因他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绣,大家闺秀都怕绣技比不上,反遭他嘲笑。   而且他的眼光向来很高,相貌不美的、身材不好的,他还看不上呢!   但……当这号称圣女的小娘子持着绣巾来到京城时,   他疯了、他狂了!他奋不顾身地潜进她的闺房--   本来他是真的想对他……可她跌伤了腿,又央求他带她逃离……   天呀!这成体统吗?殊不知早在他潜进她闺房的那一刻,他们已不成体统! 楔子 江南宫家 “儿子,你要知道,一旦这件事做了,就……永无翻身之日。” “孩儿明白。”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孩儿已经考虑得很清楚。” “可是……说不定你以后会后悔,到时想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孩儿绝对不会后悔!” “——” “呃,爹啊!请原谅我打断您的话,不过外婆已经把剑拔出来了,您的性命有危险了……啊!小心!” 伴随着利刃划过空气及惊叫声,宫家大厅上立时起了一阵混乱。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无能混蛋,还有脸在我的地盘上大放厥词,若不是你,今天哪会有这番局面?”一个满头白发的佝偻妇人,持着一把雪亮逼人的利剑,正满厅追着一个年约五旬、相貌堂堂威武的大男人边追边骂道。 若是有外人见到了这番景象及知道这两者的身份,只怕会口吐白沫、眼冒金星巴! 这位老妇乃是江南宫家绣坊的“前”坊主宫羽娘,她的绣功曾是天下第一,绣品一出,众人莫不争相收集,在她的外孙女宫荻兰出道后,这“天下第一绣”的名号也随之奉出,即使如此,她毫无怨言,甚至欢喜后继有人。 而那个被追得满堂到处流窜的男人,“曾”是朝廷最倚重的威镇大将军威慕翔,也是大宋江山的“铁壁”,只要有他在,外虏便无法轻易动到大宋江山,如今外虏在满朝的议和声中顺利的签定“互不侵犯”条约,用了大笔的金钱和丧权条约下,暂无用武之地,遂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谁知—— 这位“过去”的“铁壁”竟被“过去”的“天下第一绣”追着满厅跑,一代大将军的尊严荡然无存何。 说来也是无奈,谁叫这“过去的天下第一绣”是这“过去的威镇大将军”的岳母大人,而在当初是他拐着人家闺女,背弃家门、丢下祖业与之私奔的情况下,注定了这辈子只有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分,更甭提,好不容易生出了一个女儿,可以还给他们宫家一个继承人,谁知好死不死,这个能干的继承人却被皇帝征召入宫当了太子妃,而他这个大将军也无能阻止,从此女儿一去兮不复返,下落不明。 令他在家的地位一落千丈…… 他没了女儿,宫家绣坊也没了继承人,气得宫羽娘将所有的帐都记到他头上,戚慕翔如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若不是你当那个劳什子大将军,我的宝贝荻兰怎么会被皇帝选进宫当太子妃,去做对抗卢右相的政治筹码。”羽娘边气边骂边追。 “娘,这不能全怪慕翔,情势非我们所能掌控……”宫霓裳飞身挡在母亲和丈夫之间,欲阻止母亲犯下弑婿的大错,乖乖!若她没老公,以后谁陪她作伴? 宫羽娘刹地止步——是累了也是气昏头,人,毕竟老了,体力也已不支。“对!是不能只怪他,说来说去都要怪你,若不是你倒贴了这个混蛋,也不会有今天的是是非非……” “娘啊……”做女儿的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本想劝解,结果和事佬做不成,反成了箭靶,何苦来哉? “别叫我,把我的荻兰还我啦!”羽娘一想起那个宝贝外孙女,又开始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她这个大外孙女是多么与众不同,既懂事又聪明,本指望她能将官家绣坊发扬光大,名垂青史,谁知,却被……皇帝给利用了,给利用了也不打紧,至少她聪明,懂得在复杂的宫闱战争中保有一席之地,还不忘兼顾在宫中将宫家绣发扬光大,在冷宫成立了宫家绣坊的分号,巧妙地化解了大宋后宫内政的危机,本以为一切都可否极泰来,哪知,在所有优秀遗传因子中,竟也不小心传到了她那两个笨爹娘的多情,爱上了个不该爱的男人,为情所困,甚至不惜欺君诈死去寻情郎…… 为了保全宫、戚两家,宫荻兰已是“死人”,这辈子注定回不了家,更无法待在大宋这块土地上,如今流落关外,生死末卜……本以为她宫家坊百年基业会毁于一旦——在她拖着衰老身体强撑不了后,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转机,谁知这个碍事的女婿竟胆敢出来捣蛋…… 威慕翔惊魂未定地站到一个面若冠玉,黑瞳深邃如星的俊美少男面前。 “你这死小子,为了你,我这个做爹的,差点没命,你竟然一副隔岸观虎斗,看好戏的模样?”大将军气呼呼地大吼道。 少男露出无辜受委屈的表情。“怎么可以怪我?论轻功、剑法,我还比不上您俩,我除了在旁边看以外,还能怎么办嘛?” “你……你可以说你不要啊!”戚慕翔差点没被儿子给气死。 “可是……我真的想要啊!”戚荻柏露出更加无辜的表情。 “你……你真是气死我也,我问你!从古至今,有哪一个男人会去当绣坊的坊主?成天待在闺房内绣花绣草的?男儿志在四方,应该马革裹尸,报效国家,岂可——” “嗯哼!”两声毫不客气的冷哼如箭般从背后直直射进了他的胸膛,令大将军止住了长篇大论,额冒冷汗向后瞥了一眼,深怕那把可断千钢的傲龙剑,又会满室追着他晃,而他老婆这回可不会再那么好心帮他挡着——因为她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报效国家”这四个字,毕竟……大女儿就是这样弄丢的。 他吞口口水,赶忙回眸瞪向造成今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唉!前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今生要让他为了子女急白了头发……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女的一个男的,个个都承袭了他和妻子的好容貌及聪明才智。 老大荻兰绝色无双,天下第一美人当之无愧,除了拥有一流的轻功和绣功,更如寒梅般,有着不流凡俗的孤傲气质和才智,轻易地将皇帝、太子及全天下的人弄得团团转。 老二荻莲,娇美可人,活泼又听话,虽无老大的才华和孤傲,但在历经被大女儿惊世作为吓破胆之后,深深觉得平凡就是福,只要她能嫁给一个如意即君,这辈子大概就不用为她发愁了,何况当今天子有意为她主婚,替这个妻妹从天下才子中觅一佳婿呢! 老三荻柏,唯一的儿子,也正是期许能继承家业,将戚家发扬光大的继承人,不料,打从这个儿子懂事以来,就不爱舞刀弄枪,反而天天跟在其长姊、外婆后面,学习挑针染线绣花,饶是其真有天分,年方八岁,虽与其姊还差了一截,但已经绣得比年纪大他许多的闺女好多了,如今十四岁,绣功更不可同日而语,已可与宫羽娘一较长短,再过些时日,其绣功……必可超越其长姊宫荻兰,继承“天下第一绣”的名号。 也正因其有天分,宫羽娘毅然决定为荻柏打破宫家数百年来传女不传男,且不传异姓的传统,决将官家坊交给荻柏继承,条件是他出生的第一个女儿该姓宫,对此,荻柏自然毫无意见。 一想到唯一的儿子居然是继承官家的绣坊,而不是他那扬名天下、威赫异族的威镇军,怎能不叫戚慕翔槌胸顿足,偏偏为了怜惜爱妻生子之苦,又不忍叫其再生。 想到他戚家的男人将来不再驰骋沙场,而是坐在绣抬前,微翘莲花指,一针一线在绣布上舞弄着,他的头不禁开始抽痛起来。 “儿子,这事关你的未来……”他不死心做最后的劝阻。今天是荻柏继承绣坊的大日子,所有绣界的名人都已被邀至宫家的绣坊外,等着观看这场前无仅有的继承大典,一旦完成了继承仪式,威荻柏就是宫家坊的坊主,再无脱身之日,至死方休。 戚荻柏神情坚定地望着灰头土脸的父亲,虽然明白父亲的心意,但这是他的选择,所以—— “爹!能继承绣坊,一直是我的梦想,荻兰姊虽不在,但我有把握,我做的绝对不会比姊姊差。” 看到儿子那充满自信和坚定的表情,戚慕翔哑然无语了,早该明白的,一旦戚家人做了决定后,是不会更改,他是这样,他三个孩子更是这样。 良久,他重重叹口气。“罢了,随你了,只是日后……将遭受到世人的非议和批判,你有自信挡得过?!” 荻柏俊美的脸上露出超乎同龄孩子的世故和稳重。“凡事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心。” “既然你有此觉悟,为父也不再多说,往后……好自为之。” “多谢爹亲成全。” ☆☆☆ 关外敦煌莫高窟 烈焰高炽,整个沙地像要燃烧,空气仿被融成液体,将所有的事物淹没,缓缓流动着。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在每道石窟前的栈道上,敏捷地穿过重重正在跪拜吟唱祝祷的信众,慕容映雪熟练地钻进石道中,几个拐弯,已经来到石窟中的第二层,正和大佛的肚子面面相觑。 她双手合什,态度非常恭敬地朝大佛像拜了拜,嘴一张,开始同下面的信众吟唱。 梵歌的吟唱,在石壁中不断地回响,那规律的低吟,无论是唱者或听者,都可以感受到一股宁静和安详。 若非外面不时传来钉槌,劈砍在石头上的声音,真会使人觉得有若置身在西方极乐世界中。 叮!咚!咚!叮! 南无观世音菩萨…… 叮!叮!咚!咚! 南无大势至菩萨…… 叮!叮!咚!咚! 佛号和那似有若无的节奏,交织成另一种音籁,提醒了人——心在天,肉身仍在地。 叮,叮!咚!咚! 这声音从小就听惯了,不会觉得吵,反成了催眠曲,一天没听到,全身就不对劲。 这儿从没停止过凿窟,据老一辈的人说,这些窟从数百年前就开始开,凿完一个又开了一个,每个窟总坐个佛或数个佛,有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弥勒佛、四大菩萨、众天王、金刚、力士等,每个窟的壁上都画满了他们的故事。 对诸佛众神及其弟子们,她熟悉得就像自个家人似,他们成佛、成神、感召人心的故事和传奇,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 念完佛号,她并未同在第一层的人们继续朗唱下一段经书,恭敬地朝大佛拜了拜,便起身,顺着窟道朝另一窟行去。 慕容映雪向来不爱跟人凑热闹,近来人们多半喜欢到新凿的佛窟中膜拜顶礼,对于以前所开的佛窟,反而疏于照料、眷顾,不过她就是爱到那些老佛窟晃晃,愈是没有人,她愈爱。 弯了几个拐,来到最里处的一个窟——这儿除了熟人外,甚少有人会到此处。 在短暂适应了内部的黑暗后,慕容映雪从怀中掏出数样事物,先在灯里添了油,用石头敲出火星子,将之燃起,让洞室亮了起来。 一尊卧佛顿时生动呈现在她面前,而周遭壁画上的飞天和羽人,也因为光线的闪动,仿佛动了起来,飞出墙壁,在她四周仙女散花一般。 她露出微笑,在所有的老佛窟中,她最爱的就是这一窟,也不知为什么?虽然比起其它窟室,格局小了些,也不特别光彩夺目,但或许是这儿的壁画比起其它窟来显得更生动,也有可能是这窟的佛像,造得跟人大小一般,令她觉得佛不是那样遥不可及、巨大,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将坛上的瓶中水浇洒于地,拿出水袋,将取自月牙泉的甘甜清水注入,恭恭敬敬拜了拜,愿佛祖能保佑她全家安康、和乐,并发愿——若久沉病痾的母亲能好转,摆脱轮回之罪,她必重修此窟,以谢佛恩。 当她再度站到窟外,日已近中,此时朝拜的人群多聚在窟内,以躲避烈阳的炙晒。 在关外生活的人都知道,绝不要在日正当头时出门干活。 从一大早,太阳未露脸,她只喝了些许的羊奶和硬饼,走了一个早上的路,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不过,她并不担心,此处有的是提供斋饭的寺庙,顺着檐道走,朝钉槌落下的声音方向行去,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鲁大叔!”她朗声唤道。 鲁刚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停下凿窟的动作,扭过头。“小映雪,你今儿个又来为母亲祈祷啦?”豪爽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着,引来其它人的好奇观望。 “是呀!”慕容映雪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望向鲁刚正在开凿的石窟,鲁刚就住在她家隔壁,从小看她长大的,而且他也是敦煌城内首屈一指的石匠之一,有关对诸佛的故事,都是从他那听来的。 “看到你就知道吃午饭的时间到了!”鲁刚小心地爬下梯子,并朗声召唤其它正在工作的人。 “鲁大叔!”映雪满面通红,不依地跺脚,她知道鲁刚并无恶意,因为他很清楚她家的情形。 捧着供养人为他们提供的斋饭,两人躲到石壁凹处吃着,在那儿晒不到日头。 吃吃、笑笑一阵后。“怎样,你娘身体好些了没?”鲁刚满嘴含着饭说道。 一提到她娘,映雪脸上的光彩黯淡了。“还不是一样,眼睛愈来愈差,到了晚上,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天一寒,就会不断咳嗽……” “这些都是老症状了,吃了那么多年的药仍未见改善……” “嗯!”既然药石罔顾,只有求借神佛之力。 “你爹有消息了没?” “没,一点消息都没,娘一想起爹便会哭,怕她伤着眼睛,所以尽量不在她面前提他了……”映雪咬着下唇,语带颤音地说道。 她爹慕容齐是敦煌曹家归军中的一员,近来因西夏人屡犯敦煌,她爹随归义军四处奔波御敌,一年到头难得回家一次,音讯断绝,连带家中所有的生计,全落在弱妻稚女的身上,军饷虽照发,但数量不多,要喂饱一家四口根本就不可能。 鲁刚有些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女娃,才不过十四岁,正是芳华正盛,享受青春的豆蔻少女,却已经担起了所有的责任,照顾病母,呵护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妹,着实委屈了。 应该洋溢着青春欢笑的俏丽脸庞,有的只是一份事故的早熟和稳重,瘦弱的身体使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 不远处传来一些小孩子的嬉闹声,那是来佛窟帮忙将石屑弄走的孩童,正利用午饭休息时玩耍,唯有在这个时刻,他们才能恢复成孩童,而不需佝偻那小小的身躯,抗着那担担的石屑到前方数百尺的沙漠倾倒。 敦煌城中,除了那些富贵人家的孩子外,其它小孩都跟慕容映雪一样,童年早就结束,小小的肩膀开始负担家计。 在这个属于佛之国度的地方,还有这样的情形,除了感叹造化弄人,前世的业障造成了今世的不幸外,又能说什么? 他粗糙的大手轻抚上小女孩的头。“我说丫头啊,待会儿就将大伙儿吃剩的饭带回去,我那还藏了几串从吐蕃运来的甜葡萄、香瓜,也一并带回去,给家人补一补。”凡事听天命外,也应尽人事,何况这样也是积德。 映雪咽下喉头的硬块。“多谢鲁大叔。”那饭足以让家里吃个两、三天,不无小补。 “鲁大叔!” “嗳!” “这回您要凿窟给哪一个佛住?” “是千佛。” “哇!”映雪露出惊叹的眼神。 所谓的千佛即按照佛经所载的过去、现在、未来历劫出世的三千佛之塑像,多数人深信,塑千佛像、抄、念千佛名号,可积较大的功德。 相对的凿千佛窟的工程浩大、费时,可得花上数十年的光景,此等大工程,绝非寻常人家做得起,尤其在此多事的年冬。 “谁是供养者?” 鲁刚微扯嘴角。“还不是曹家人。” 曹家是敦煌城的统治者,也是首富,五代时期,中原局势混乱,归义军政权在进入五代之初,便从张家进入曹家手中,世守敦煌一百四十年,奉中原为正统,于后唐时被封为节度使,统管瓜、沙二洲。 为了稳定自己的政权,曹氏首先与周边少数民族政权建立良好的关系,东结回鹘、西联于阗,用联姻通婚的方式与之修好。 目前的节度使曹贤顺和其弟曹延惠分治瓜、沙二洲,对抗着西夏的觊觎。 慕容映雪家和曹家有着远房姻亲的关系,但由于曹家旁支家族复杂,因此慕容家并未如曹家那样富有。 “我说丫头,你有没有打算学画佛像呀?” “我想跟大叔一样,凿窟琢石雕佛。”慕容映雪露出一脸神往。 鲁刚结了她一记爆栗。“傻丫头,这种活是男人做的,女孩子家做不来的,不过……倒是可以学学画壁画。” 映雪面露黯淡。“那……颜料费钱呢!” 佛窟四壁都需用到色彩绘图,这一带的颜料土在大量使用了数百年,材料早枯竭了,现今用的颜料大多从中土或从西域那一带运来,所费不赀。 鲁刚露出慈蔼的笑容。“无妨,我帮你留一些剩下的,和些水,学着画,咱们穷人没法出钱凿窟,画画佛渡众生的故事,也是积些功德,盼来世没那么苦了。” 映雪的泪水在眼眶中开始打转。“多谢鲁大叔。” “快吃吧!别饿着了。” “嗯!” 第一章 慕容映雪突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黑暗中一片静寂,并无任何异响。 可是她为何会突然醒过来? 空气中似乎浮动着些许异样,心头涌上一股不安,顾不得夜寒,仅着单衣就跳下烧炕,跑到前室的窗前,将木扇拉开,刺骨的寒意立刻钻进骨髓,令她打起冷颤。 外头一片平静,毫无异状,正当她暗笑自己多心,欲将木扇阖上时,一股焦灼的异味淡淡随风飘进她的鼻子。 她皱起眉头,火速冲进内室拿起外衣披上。 “映雪,怎么了?”母亲骆平娘被她惊醒了。 “没事,娘,我到外头去瞧瞧。” “衣服穿暖一点。” “知道了。” 到了屋外,她四处观望,寻着烟味的来处,当看到东北方的天空时,差点失声叫了起来。 那里一片橘红,数道黑浓的硝烟不断窜起,有敌人来犯了! 她立刻冲回屋内。 “娘!有事!咱们快穿上衣服。” 映雪跳上床,将熟睡到不省人事的两个弟妹摇醒。“醒醒!大娃、小娃!快起来。” 不待他们醒转,她将他们抱起,直接动手为他们穿衣。 此时外面平静不再,骚动渐起了。 有人大喊、敲锣。 “西夏狗来犯了!快逃!西夏狗来了!” 西夏人这些时日侵扰甚重,每到一处,便烧杀掳掠,尤其对汉人,手下更毫不留情,一刀一命,家园尽毁。 慕容风和慕容蝶睁开惺忪的睡眼。“姊姊?” “乖!快起来,有坏人来了,我们得带着娘躲起来。”骆平娘有夜盲,一到黑夜,便什么都看不见。 “喔!”较大的慕容风立刻清醒,动手帮妹妹穿衣,映雪则跳下床,从柜下拉出一个木箱子,里面全都是他们家较贵重的家当。 平娘摸索着下床。“映雪,咱们要逃到哪去?”个性优柔寡断的她已慌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是好。到了紧要关头,竟只能依赖年仅十四的女儿。 “尽快赶进城去,那儿至少还有驻军。”匆匆用布将细软包住,每人抱着一些衣物,紧紧牵着手,匆匆往外走去。 邻家的吴大娘,也扶老携幼狼狈地随在他们身后。 “要命啊!要命啊!”哀呜不断从已六十好几的吴奶奶口中吟出,其它人则默不作声的,拚命地在黑夜中、荒凉的沙漠中行走,朝敦煌城快步走去,抛弃家园,如此不顾一切,只是想保住最基本的生命,深怕被身后铁骑追上,就什么都没了。 人,多脆弱呵!明明只是想好好的活下去,不求丰衣足食,但求温饱,和家人共度晨昏,为什么连这点卑微如蝼蚁般欲求生存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一手与弟弟共同搀扶着瘦弱的娘亲,背上则背着稚幼的小妹,慕容映雪头一回觉得如此无助和卑弱。 为何要生为人?真的只是下凡历劫,人间即是地狱? 背后达达的马蹄声渐大,不!别来! 怯弱得不敢回头探望,只有拚命咬着牙往前跑。 快!佛之城就在前方! 突然一阵沙风笼罩住他们,数匹马不知在何时已冲到他们面前,像是逗弄般的围住他们绕着圈子,不停地奔跑。 “要去哪?你们这些懦弱的汉人!”带头说话的人操着怪腔怪调的汉语说话。 “见到大爷们来,还不跪下磕头求饶?” 一同逃跑的邻人,早已扑通跪下去。 “大爷!饶命阿!饶过我们呀!” 慕容映雪眯着眼,泪水迸出,不过那并非是害怕或怯弱,而是被那滚滚不停的风沙侵入刺痛了。 跑得了吗?能活下来吗? 朦胧的双眼吃力地望着前方,企图找到一线生机。 “哟!这娘儿们倒挺俊的。”一匹马突地停在他们的前方。 映雪顿时心生恐惧,天!他们看中了她娘?眨了眨眼,让眼中的沙子随着泪水流去,恢复原先的清明,想也别想的,立刻用身体挡在母亲的身前,仰头瞪向前面的人,咬着下唇,免得失声尖叫。 那说话的人从马滑下,布满黑胡的大脸看起来既肮脏又凶恶,随着他的走到,”股浓郁的羊骚味也随之传来,令人觉得恶心欲吐,慕容蝶躲进姊姊的怀抱中,惊惶地睁大眼睛。 随着那人的接近,慕容映雪一家子也随之往后退,直到其它人也下了马,将他们团团围住。 “唔!大的不错,这小的也不赖嘛!”那黑胡子露出色迷迷的笑容。“嘿!嘿!没想到在这个小村子居然会有那么标致的娘儿们,也不枉咱们不睡觉干了这一票,嘿!嘿!果真找到了乐子。” 什么?这些人袭击他们的村子是为了寻乐? 映雪一意会此,胸口的怒火熊熊翻搅了起来,老天!她这辈子从没恨过人,可是头一回,她兴起想杀人的念头。 就在这时,那黑胡子猛地伸手过来,将她和母亲硬生生扯开。 “你干么?” 黑胡子对另一个有头散乱头发的中年男子喊道:“老二!那个年纪大的娘儿们?就交给你和其它兄弟了,老子好久没尝过处女,今夜可爽个够。” 映雪僵了一下,他们想对她和娘亲做什么?强烈的恐慌瞬间袭上,开始奋力挣扎起来。“不要呀!放开我!放开我娘!” “别碰我娘!放开我姊姊!”慕容风跳上黑胡子的背,用力槌打着,可是只有十岁的男童,哪阻止得了一个身强力壮的大人呢? 黑胡子发出咭咭大笑声,将慕容映雪一把跩上马背,扬起马鞭朝村子驰去。 泪水再度模糊了她的眼——因马蹄扬起的沙尘,毫不留情落进她的眼、口、鼻,只不过,这回多了无助和更深的愤怒。 她扬声喊道:“大娃!好好保护小娃!别让她伤着了。”明知存活的可能性极低,还是不放过任何一次可能的机会。 黑胡子皱起眉头,瞪着那被他抓住的少女,她不仅没有惊惶的又哭又叫,居然还可以那么冷静地叫弟妹小心,难道她不知道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吗? 马将两人载回已被遗弃的村落,除了村头几间房舍正燃着熊熊烈火,其它的房子,包括慕容家的,都还安然无恙,显然这群西夏土匪,在放火烧了几间屋子后,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将注意力放在那些逃跑的人儿身上,像只猎狗般,不顾一切追踪他们的猎物。 黑胡子将慕容映雪拖进一间空屋,映雪从熟悉的摆设中认出那是对面王大妈家的屋子。 黑胡子毫不留情,大力将她甩到炕上,然后一个欺身压上,充满臭味的大嘴朝她覆过来,没一会儿,他便大叫退开,嘴巴都是血。 “妈的,你这臭丫头!”他一巴掌狠甩过去。“我本来还想好好‘疼惜’你,这是你自找的。” 映雪眼冒金星,嘴中充满了腥味,脑袋也被打得昏昏沉沉,差点失去知觉。 天呀!神呀!佛呀!快来救救她呀!她从没伤害过人、做过坏事,不要这样对她…… “呵!呵!算你幸运,这辈子想被大爷我享用的女人,可没几个咧!”他一边说,一边将裤子脱下。 映雪强忍头部的晕眩,忍着一口气,拚着仅余的力气,挣扎地朝炕后慢慢退去,不放弃地伸手四处摸索炕上是否留有可用之物,一边露出鄙夷的眼神堂向那个狂徒,必要时,她会咬舌自尽的,宁死也不会受屈辱。 神呀!佛呀!倘若是因她前世作孽太多,今世得让她受这罪,那……请原谅她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她是胆怯的,她知道她还有责任,可是,她不认为自己今天能在这个黑胡子底下活命,与其在受尽一切凌辱,而最终的下场仍是死亡,那她宁愿自己动手了结……但愿她的命,可以让她的娘、弟妹平安无事。 “是吗?那我衷心可怜所有被你欺凌的女人。” 突地,从门口传来清冷的声音。 “谁?”黑胡子惊讶、狼狈地转过身子,已褪到膝下的裤子差点绊倒他。 映雪愣愣望向新加入者,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那人身材硕长,着一身白袍,手中持着一把雪亮的长剑,脸上蒙着一条布巾,一副标准西域商旅的装扮,而袍上周围有着精美的绣纹,显示此人身份不凡,当站在门口时,全身散发出一股骇人的气势。 “他”是谁?是奇迹吗?是天神派天将来救她了? “‘你’是谁?”黑胡子一边跳脚,一边奋力将裤子拉上准备穿好,谁知那人扬起剑花,动作迅速地攻了过来,一剑毫不迟疑地送进黑胡子的胸膛。 才一个眨眼,黑胡子已变成死胡子,双手仍提着未穿上的裤头。 映雪目瞪口呆望着眼前这一幕,这是真的吗? 这人是神吗?为何弹指间就能让那个坏蛋下阿鼻地狱?她晕眩的、不敢置信地呆呆望着那个白袍客。 那个白袍客朝她看了一眼后,便走出室外,一会儿,响起了金戈交错的声音。 映雪定了定神,仍有些恍惚,若非躺在地上那具尸体,证实了方才所发生的事是真实的,要不,她会以为自己是在梦中。 她安全了,没事了……等等!她娘呢? 她匆匆跳下炕,想也不想地便一脚跨过了那具黑胡子的尸体,跑到外头去,所见之景,却令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吐不出来。 在街道中央,原先那群西夏土匪正骑着马,绕着那位白袍客,显然他们已发现有人来干预了他们的好事。 天呀!那白袍客才一个人而已,如何能对付那十个骠悍的大汉呢?她紧咬住下唇,若是那个白袍客完了,他们……也会完了,西夏人不会放过他们。 老天爷!求求您保佑那个好心人!求求您!她不断在心中默祷祈念道。 奇迹再度发生了。 原本被重重包围住、看起来危机重重,动弹不得的白袍客突地动手了。 他抽出系在腰间的鞭子,飞快地抽中正绕着他跑的其中一匹马,被打到的马吃痛停了下来,前脚高举,一点都不听马上人的指挥,而紧跟其后的马,在一时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就这样一匹一匹扑跌了上去,顿时人仰马翻。 而白袍客更趁着所有人还来不及起身,举起剑,以极迅速的动作,送了每人一剑,剑剑刺中要害,本来仍在狂啸、嚣张的恶徒,瞬间全平躺在滚滚黄沙中,动也不动,而那白袍容则以美丽、优雅的动作,潇洒退开了那团混乱。 慕容映雪不禁看呆了。 “姊姊!姊姊!”身后传来大娃、小娃的声音,她猛地回神,看见娘正被这两个小的搀扶着,不禁惊喜地扑了上去。 “娘、大娃、小娃,你们没事?” “没事,没事,姊姊你呢?”慕容风急切地问道,慕容蝶则一把扑进了她怀中,紧紧揽着。 “没事!娘,你呢?” 骆平娘脸上面无血色,挤不出半句话,整个身子仍颤抖不已,显然吓坏了,于是慕容风便代为开口。 “你跟娘被抓后,那个大胡子先把你给带走,而那个抓住娘的人,却和其它人围着我们、作弄我们,突然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出现了,也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将他们其中一个人打落马,于是他们便跑去追‘他’,可没想到‘他’像会飞似的,一转眼就不见了,找都找不到,可是没过一会儿,那白衣人又出现了,和他们打了起来……” 想来就是在那段“不见”的时间,将她从狼爪下救了出来,慕容映雪露出感激的眼神望向恩人,原来“他”不仅救了她,还救了他们一家子,喔!不!是全村的人。 那位白袍客缓缓朝他们走过来,这时村人也围了过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劫后余生的茫然,瞪着那些一已躺平的恶贼,都有种置身梦境之感。 就在此时,沙地再度震动起来,令村人面露惊骇地跳了起来。 远方扬起一片沙尘,正朝他们前进。 不会吧!莫非这群西夏土匪还有同伙,而且从奔来的声势看来,人数远比方才多,若发现他们的伙件全都已变成死尸,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呀! 一悟及此,有人不禁腿软跪倒在地,开始哭天喊地,慕容一家人则紧紧抱在一起,映雪压下心头的慌乱,当看到白袍客动也不动地凝望那些新的入侵者,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架势,奇异地令她觉得心安。 “他”是神佛派来救他们的! 待扬起的黄沙落定后,他们的命运也就决定了…… ☆☆☆“‘你’以为‘你’在干么?”一个高壮的男子站在白袍客前怒吼道。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白袍客动也不动地说道。 好悦耳的声音,没有男人的低沉、雄厚,好像少年一般,映雪不禁又多望了“他”几眼,蒙着布的脸,看不出有多大的年纪,不过那双眼睛却晶盈有神。 站在白袍客前面是一队骑着骆驼的人,每个骆驼上都驮负着数大包行李,他们是从吐蕃行来的商队,驻扎在离村外只有一里处的水井,因为发现村中失火冒烟,便过来探个究竟。 不过他们并不是好心要来救火,若有利可图时,他们绝不落人后,所以只是想来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别怪他们冷酷无情,这只不过是在沙漠中求生存的基本法则。 只是—— “还敢跟我咬文嚼字?‘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大祸?‘你’……‘你’居然将那些西夏人给杀了,‘你’是想害死我们全部的人吗?”那男子是商队的领头,看到那堆尸体时,差点没昏过去。 那群西夏人显然是军队的人,若让人发现他们居然死在他们商队的人手中,他们还能到西夏国去做生意吗?这番胡来,简直是活活将他们的生机给砍断了。 “这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跟你们无关。”白袍客冷冷地说道。 那领头一听,气得扬起手,可是在看到白袍客森冷的眸光时,猛地打个冷颤,忆起自己曾吃过白袍客的苦头,别说打“他”了,只怕还没碰到“他”的衣袍,手就会被斩断了,于是他硬生生收回手。 “好!‘你’有种,不过‘你’也违反了咱们队上的规矩,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们队上的一份子,‘你’也休想有其它商队会收留‘你’!这大漠上无容‘你’之地!”领头恨恨地说完后,便转过身骑上骆驼。 “等等!”白袍客朗声唤道。 “怎么?” “知道规矩吧!若让其它人传出了此事,对你及整个商队亦不利,毕竟在做这件事时,我还是你队上的人。”他不想连累这个村的老百姓。 “‘你’……”领队吐出几句不堪入耳的话,便头也不回地率领着商队迅速地离开,只有两匹载着行李的骆驼仍待在原地。 白袍客一动也不动地目送他们离去,一声轻叹从“他”嘴中逸出,像是惋惜什么,然后静静地走向那两只骆驼,轻柔拍抚它们几下,它们亦轻柔地磨蹭了他一会儿,显然的,那是属于“他”的财产,白袍客执起缰绳,转身欲离开。 映雪不住朝前跑了几步,咕咚跪下。“多谢恩公相救。” 其它村人见到慕容映雪的动作后,也随之跟进,不一会儿,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大喊:“多谢恩公相救!” “喂!”头一回,白袍客露出不知所措的慌乱。“别这样,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快起来!” “对您而一言,或许是小事,对我们而一言,可是天大的大事呀!”一位妇人哽咽地说道。 白袍客轻轻摇头。“别说了,不过现下倒是有要紧事得先办。”“他”指着那堆尸体。“要尽快将这些家伙的尸体烧成灰,免得他们的伙伴寻来,找你们麻烦,不过……仔细打算的话,你们还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住进城里去,也比较有保障。”语毕,便牵着那两只骆驼欲离开。 “恩公,等等!请容我们答谢!”村人嚷道。 白袍客没有回头,就这样牵着骆驼走开了。 映雪凝视那渐行渐远的身影,不知怎地,她觉得不该就这样让“他”离去,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他”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大娃,先带着娘和妹妹回家,我去去就回。”匆匆说完后,便转身追了过去,留下一脸愣然的弟妹。 “姊?” ☆☆☆足踩在沙地上,除了响起轻微的沙沙声,几乎是无声的。 那人去哪了? 映雪气喘吁吁地四处搜寻,一轮明月高挂,若非有月光的指引,她肯定早失了那白袍客的踪迹,要命!“他”的脚程怎么会那样快?光为了赶上“他”,已经喘得无法出声叫“他”等她。 好不容易,爬上了另一个沙丘,却一个踉跄,整个人扑趴于地,吃了满嘴沙。 不行了!不能再追下去,全身的力气都像泄光了,连爬起来的力量都没有,泪水开始不争气溢出,即使是在面对那个黑胡子欺凌时,她都没那么沮丧。 正当她准备放弃时,头一抬,突然被两个逼近的黑洞吓得差点尖叫出声,定了定神,才认出是骆驼的鼻孔正对着她。 可恶!敢这样吓她,没好气地伸手推开那只正好奇嗅闻着她的骆驼,骆驼被她这样一推,非常不悦,龇牙咧嘴的,不停喷气,它仰起头,黑眼斜睨着她,令她心生警觉,连忙往旁边一翻,果不其然,一口好大唾沫已经吐在她方才所在之处。 要命!若是沾到这家伙的口水,准会臭个半死,她扮个鬼脸,忙不迭地爬起来,远离那只不高兴的骆驼。 就在这时,赫然见到白袍客就在她前方十尺处,正背对着她,跪在一小块绿洲旁清洗着脸与手。 太好了!上天垂怜,总算让她见到了,正当她要走过去时,猛地衣领被咬住,她吓得不禁叫出声来。 “谁?”白袍客闻声迅速转过来。 映雪吃惊地瞠大眼睛,月光下,可清楚看到白袍客的容颜,天!“他”是人吗?为何会有如此清丽绝艳的容貌?美得就像…… 白袍客朝她缓步走过来,头上的白巾随着走动迎风飘起,若是此刻“他”飞起来,她也不会诊异,“他”就像从那佛窟画壁中走出来的飞天,飘雅动人。 近看,更加美丽脱俗,“他”是男还是女? “是你。”白袍客认出她来,一双乌黑晶莹的眸子吃惊地在她身上来回看着,然后——“‘小居’,放开人家。” 骆驼动也不动。 “再不放,我就把你宰了晒成肉干。” 顿时,她被松开了,那只骆驼像是通灵似的,受到主人责骂后,垂头丧气地踱了开来。 “你没事吧?”声音依旧悦耳动人,在没有刻意压低下,映雪蓦地明白,白抱客原来是名女子。 “你是仙女姊姊吗?”她压抑住满心的震惊和兴奋问道,天!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对付那几个壮汉土匪…… 白袍客愣了愣,随即笑了,她的笑容很美,不禁教人瞧呆了,明白何谓是“一笑倾城”。 “不是的,我不是仙,跟你一样都是人,对了!找我有事?为何要跟在我后面呢?唉呀!你的脚都受伤流血了。”说到这,白袍客拧起那两道秀眉。 瞬间,慕容映雪下了她这辈子最大的决心,噗咚一声,在白袍客面前跪了下来。“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咦?” 第二章 戚家 “你说什么?”威镇将军府的大厅响起如雷般的狮吼。 “……” “你说话呀!” “老公,你冷静点,媒人婆已经被你的大嗓门给吓傻,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宫霓裳轻推了丈夫一把,然后和颜悦色转向立在一旁,看到原本富态红润的脸庞,已被吓得惨白,全身不停颤抖的妇人,顿时心生不忍,唉!真难为了这位素有“天下第一红娘”之称的王大娘,帮他们跑腿做事不说,还得挨他们的刮,实在是够倒霉了。 “王大娘,”霓裳难得放柔了声音。“请先坐着,别被我们家这头蛮牛给吓到了,粗人一个,不懂礼节,别见怪呀!” “不……不会……”王大娘抖着声音说道,吞口口水,天!她哪敢对堂堂威镇将军见怪?又不是向天借胆。 慕翔没好气白了妻子一眼,竟敢这样当众说他是只蛮牛,那她算什么?蛮牛婆吗?她发起脾气来,才足让天地变色……他根本望尘莫及,深吸口气,将翻腾的情绪平复下来。 “王大娘,你告诉我,为何全京城的大家闺秀都不愿接受咱们家的提亲?论家世、财富,我威镇将军样样不输给京城的世家贵渭,而我那儿子更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咦!天下第一美男子不是您二女婿?”王大娘一时没注意脱口说了出来。 戚慕翔瞪着她,哪壶不开提哪壶?谁不好说,偏偏说到那个老让他气得牙痒痒的骆靖尧?难道她不知道他现在对这个曾被他二女儿休过,后来又委曲求全回来的女婿非常不爽。 瞧瞧那家伙做了什么?居然拐了他两个可爱、宝贝的外孙和外孙女及他们的娘四处游山玩水去,而这一去,就是好几个月,让他好久都没听到那两个小乖乖用娇柔、天真的声音喊他外公。 “那家伙阴阳怪气的,冷得像冰块一样,什么美男子?他是天下第一大冰男!” 见到大将军的怒容,王大娘抖得更凶了,要命!本以为帮将军府公子求亲是全天下最容易的一件事,毕竟财势够、家世佳,公子才华一流,谁知——唉!没事干么接下这个工作?她第一千次在心中哀叹道,媒人钱没赚着,倒赔上了她“天下第一红娘”的称号。 她吞了好几口口水,这才能出声讲得了话。“禀告二位,这回我这一把老骨头为了令公子,走访京中不下数十家有待嫁闺女的富贵大户,其实他们本来都很有意愿和贵府结亲,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他们的千金,一想到令公子那*天下第一绣’的名号,就……就不愿意了……”王大娘拿起绢帕抹去额上的汗。“因为……因为令公子的才华大过卓绝,她们自惭形秽,即使对令公子、心生爱慕,也觉得‘高攀’不起。” 这话是客气了点。 说实话,威荻柏的确是当世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当他和其二姊夫骆靖尧站在一起时,光彩夺目,其它王孙公子就像是路边石头般,硬是被比了下去,不知吸引了多少颗芳、心。 骆靖尧已名草有主,姑且不提,而仍独身的戚荻柏照说应是“众望所归”,哪家姑娘被他看上,应欢喜莫名,欣然答应,偏偏,坏就坏在戚荻柏是天下第一名绣的当家主子,本身拥有让众家闺女黯然失色的高超绣技,没牵扯也就罢了,若成婚了,一想到世人会耻笑其绣功不如自己的夫婿,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是以无人敢“高攀”呀! 想到那些被她打探的闺女及其家人,脸上露出那种想要又不敢要的无奈神情,她的头就不由得发疼。 “王大娘!” “是!” “这些日子给您添麻烦了。”宫霓裳眉宇间有着掩不去的愁容。“这是一点小谢礼……”她递上了一包酬金。 待媒人婆离去后,戚家的大厅陷入一阵怪异的静寂。 良久,一声暴喝从威镇将军口中逸出。 “来呀!把公子给我找来。” ☆☆☆ “你看!当初叫你不要接下宫家坊,这下可好了,从江南到江北,没有一家名门闺秀肯嫁给你——因为她们不愿意嫁给一个绣花绣得比她们好的男人!”说到这,戚慕翔真是欲哭无泪,怎么会这样呢?家财万贯、名满天下的威镇将军之子居然没人要? 站在厅堂中央的是个高大英挺的青年男子,眉宇间英气十足,剑眉朗目,浑身散发着儒雅、沉稳的气质,教人移不开视线。 明明有这等堂堂相貌,可教全天下女人趋之若骛,怎么……怎么……婚事却一桩也谈不成呢? 戚荻柏神色不动,静静听着父亲的“训话”,虽然外表看似平和,心中却暗暗叫苦,这回不在江南,没有外婆可以出面帮他挡着,只有乖乖聆听那说了不下千遍的“心痛”、“要他后悔”之语。 望着父亲那已变白的两鬓,心中顿生不忍,唉!父亲为了他们姊弟三人可白了不少头发。 大姊——堂堂太子妃,却诈死远走关外。 二姊——首开天下女子休夫的风气。 而他……呃!不提也罢。 待父亲说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他恭敬地低下头。“爹爹!婚姻大事是急不得……” “什么急不得?你都二十有四了,像我在你这个年纪,你大姊都生出来了!” 荻柏定定凝望着父亲。“可爹呀!若您当年没遇到娘,您会那么早就成亲吗?” 慕翔顿时哑口无言,是呀!想当年,他五湖四海随意遨游,潇洒不羁任意行,何尝想过成家立业?若非遇到了宫霓裳,让他那颗飘泊不定的心静了下来…… “你跟我的情况不同,当年至少我还到处闯天下,才能遇见你娘,可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像闺女似的躲在绣房中刺花绣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老婆要怎么蹦出来?”戚慕翔忍不住大吼道。 荻柏无所谓地耸耸肩,他已经忙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哪还会想要成亲,多牵挂一个人? “你没老婆,又怎能为威、宫两家生出继承人?” 荻柏倔强地撇撇嘴。“若是只想要一个会帮我生孩子的女人,随意找都一整篓,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他望着已糊涂的父亲。“爹呀!您不是一向告诫我们,妻子是娶回来疼的,可不是只要她生孩子的。” 啊!戚慕翔再度哑口无言。 宫霓裳对天翻个白眼,这个笨老公,连话都不会说,还被儿子奚落,真是条笨蛮牛,轻叹口气,走到那高出她一个头、让她引以为傲的俊美儿子的面前,牵着他的手到旁边坐下。 “其实儿呀,也别怪你爹心急,自从你二姊生了昊儿和珠儿,他就巴不得咱们家多些小萝卜头的笑声,年纪大了,就是喜欢儿孙在膝下承欢——” “谁年纪大了?”旁边传来不依的低吼。 霓裳丢了一记白眼。“都老糊涂了,还不承认?”不理旁边传来抗议的叨念,继续对儿子说话。 “我知道你怪爹娘心急了,但对你催婚,并不真的想抱孙子来玩玩。”说到这,霓裳眼底泛起忧虑。“近来,你外婆身体益发虚弱了,从过年到现在,已病了好几回,我真怕……她那个身子骨撑不过下个寒冬。” 提到外婆,荻柏心情也沉重了,是的,即使不想面对,但已七十好几的宫羽娘,近来身体的确变差了,三不五时,稍一吹到风,便受寒了,咳嗽高烧不断。 “你也知道老人家的脾性,她最关切的莫过于是宫家坊,虽说宫家坊有你把持,做得有声有色,但,为了你,坏了宫家百年传女不传男的规矩,始终是老人家心头上的痛——”霓裳轻轻叹气。 “规矩是人定的,何必要死守呢?”荻柏忍不住说道,外婆的想法他不是不清楚,只是…… “你外婆个性刚直倔强,说一是一,若非你大姊荻兰……”一想到已失踪十余年,消息全无的大女儿,霓裳的眼睛又红了,至今究竟是生是死呀?而最惨的是,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他们也无法在公开场合谈论她。 霓裳吸吸鼻子,镇定下来继续说道:“老人家若是没亲眼见到下个宫家坊的继承人,她是不会安心的,你二姊虽生了两个孩子,但珠儿就跟她娘一样,讨厌那些针针线线的,而昊儿则跟他爹一副德行,只爱舞文弄墨,看一堆书,所以是甭指望的,现下就只有靠你了……别怪你爹催得紧,甭看他老是跟你外婆吵得不可开交,他呀……比谁都还重视你外婆……” 一听到这,戚慕翔老脸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我去外头走走……你自个儿跟这小王八蛋谈吧!”一边嘟喽,”边搔头往外走去。 母子俩目视他仓皇离去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笑。 “你爹早年丧母,所以他是真心把你外婆当作自己母亲侍奉的。” “孩儿明白。” “你爹急着要你成婚生子,主要还是希望让你外婆多宽点心……”霓裳有些哽咽地说道,至少老人家有个万一时,能安心的去。 荻柏静了一下。“我明白了……”他轻轻深吸口气。“从现在起,我会好好物色我的新娘子。” “难为你了……” “不!是孩儿不孝,让爹、娘、外婆为我操心了。”荻柏眼神飘向远方,此刻的心情,就像石头般的沉重,觉得有道无形的网正牢牢将地捆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 说来真是笑话,从江南到江北,从苏杭到汴京,居然没有一家名门闺秀肯嫁他,真传了出去,他威荻柏还真会成为天下第一笑柄。 不过,他早就是了,不是吗?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早在他独排众议,不顾世俗评断,扛下宫家坊主子,天天领着一票娘子军刺绣时,就已经是了。 荻柏立在洗心亭前,静静地望向远方的山景,此刻正是黄昏,众鸟纷纷飞回自己的窝巢,他已离家半天,本想出来透透气,无奈心情就是平复不了。 成亲?哈!他压根儿都没想过,不!不是完全没想过,只是觉得那还是很遥远的事,至少得再过几年吧!现在的他,心思根本就不在此。 有时候,他不得不自问,继承了宫家坊到底是对或错,尽管在众人面前,他坚持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可是他偶尔仍会动摇,没错,他酷爱刺绣甚于一切,可是当责任伴随而来,一切就不单纯了。 为了宫家坊,他得要收起孩子气的玩性,开始接受继承人的训练。 为了宫家坊,他得不断精益求精,让自已成为天下第一。 为了宫家坊,他无法像父母一样,四处云游天下。 为了宫家坊,他得尽快为自己找个妻子,然后像头种猪一般,开枝散叶…… “戚兄,过来喝口茶吧!热茶都变冷茶了。”身后有人朗声说道。 转过头,看到两位好友王棋和纪重元,已经将一壶满庭春泡好,清爽的茶香随风飘进他的鼻子,令他精神为之一振,他转身走回庭中。 “王兄真是了得,满庭春经你的手后,原有的涩苦淡了许多,爽口极了。”啜了一口好茶,荻柏笑道。 “哪的话,我王棋除了会玩棋外,就只会泡茶了,除此之外,别无他项长处。”王棋朗声笑道。 “错!你除了玩棋、泡茶精通外,对女人更是有一套。”纪重元故意闹他。 “纪兄真是了解我,不过那‘一套’比起纪兄的……可又差了那么一截。” “去!我对女人一向只远观、品味,可不像老兄你……抱尽天下美人了。” “唷喝!你吃味啦?” “是!与其碰上花柳味,我还是习惯清粥小菜。” “啐!少咒我。” 荻柏兴味盎然地听着这两位好友的拌嘴,说来也真是奇妙,三人是完全不同的人,却可以成为莫逆。 王棋出身江湖世家,性好打抱不平,潇洒不拘小节的个性,从其言谈举止显露无遗,有张英俊略带桃花的勾魂眸子,可为他引来了不少蜂蜂蝶蝶,偏偏这家伙一向来者不拒,染上花字头的病是早晚的事。 纪重元是名画家,擅画仕女图,在他笔下的女人,生动美丽,许多富豪官家都请他为其待字闺中的女儿绘图,作为相亲之用。 三人之所以成为好友,除了因缘际会,最重要的是三人都有不流凡俗的脾性,对世间的评价嗤之以鼻,他们向来率性而为,而且也尊重彼此的意愿和想法,从不妄加评论。 跟他们在一起时,荻柏永远不必费神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去当绣坊的主子,为什么要以刺绣为工作…… 说笑一阵后,荻柏愁眉渐渐舒缓。 “重元,我想你现在可以停止帮我在那些闺女面前‘美言’了。” 纪重元露出诧异的表情。“没用吗?” “不!就是太有用了。”荻柏露出苦笑,老实说,这回若非有纪重元暗中大力相助,他们家的提亲哪会被那么多家闺女给回绝掉? 因为荻柏并不想那么早成亲,可又劝阻不了那个顽固的爹,所以就只有请好友出马相助。 重元比任何人都有机会接触那些正居深院的名们闺秀,而且相处时间也较长,在为她们画“相亲图”时,总会就他在外的所见所闻,为她们分析每个上门来提亲的王孙公子的优缺点及在外的评语,提到荻柏时,自是义不容辞的“大加美一言”一番。 诚然,戚荻柏的绣功冠绝天下,但还不至于“吓”坏众家仰慕女子,毕竟戚家家世显赫,又是皇亲国戚,即使绣技不如夫婿,也可从舒适优渥的生活中获得抚慰,偏偏坏就坏在重元将荻伯对其妻子的绣功要求夸大标准,说若是未来的妻子没有绣得他七分好,他就会百般训练要求,直至达到标准,才肯娶进门,再加上重元将荻柏会对妻子的加强训练过程中,加进了会让人心惊胆跳的“严格”和“苛刻”度,让人深深觉得,嫁给戚荻柏根本无福可享,成天就只是和他眼对眼、鼻对鼻,绣花、绣花再绣花,连共享闺房之乐、交谈的话题还是绣、绣、绣……光是这样一想,足以让人退避三舍,纷纷吓得宁愿屈就一些显赫虽不如戚家,但也是富贵略有名望的人家,过平凡、简单一点的生活。 重元摸摸下巴。“是你爹他们不再为你寻妻了?” “不,他们没放弃。”荻柏露出苦笑。 “那——是你认栽了?”王棋问道。 “对!”荻柏很无奈的承认,然后对他们道出目前的窘境。 “这下可惨,全天下与你家门当户对的闺女都已经吓得不敢嫁你了,该如何是好?”重元不禁失色嚷道。 王棋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这不简单,那就去找门不富户不对的,是不?野花、家花任你挑。” 荻柏耸耸肩,眼神飘向远方。“无所谓,我不在意对方是不是富贵名门,最重要的是,要能让我……想珍爱的人。”就像他爹和娘、二姊和二姊夫一般,他向往存在他们之间那份得之不易的真情与相知阿! 重元和王棋面面相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王棋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叫了起来。“对了,戚兄,我有一物事要你仔细瞧瞧。” “是什么?” “你绝对不会相信的,我本以为上等的绣品只有江南有,也就是出自你们官家,可是,你看——”王棋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白布包着的物品,仔细地将之展开,露出一幅约十寸见方的释迦牟尼佛的佛像,教人惊奇的是,画像栩栩动人,佛的慈悲几可从图像中感受得到,最重要的是,那不是用彩绘的,而是用绣线一针、一线刺出来的。 一看到这张绣佛像,荻柏脑筋突地变得一片空白,眼睛瞠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瞪着。 “瞧到没?针箭细密不说,绣线的配色晕染也极佳,重元,你是个画家,你来评评看。”王棋掩不住挖到宝的兴奋说道。 重元摸着下巴,仔细瞧着那幅绣画。“这画……不像出自中原。”用色相当华丽,和目前流行的文人花鸟画有很大的不同,可是却又不会给人俗艳之感,相反地,会让人心生祥和,这绝不是出自一般人之手。 王棋看向荻柏。“绣画是你的专门,换你来说。” 荻柏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瞪着那绣画,从人物表情到衣服,每一个转折和针法变化,是如此眼熟……若非构画风格有明显的差异,他真要失声叫出来,是她! 是她绣的。 他深吸口气,平复胸口突地冒起的激荡情感。“这绣像……从哪得来的?”他声音微微发抖。 其它人没有察觉他的异样,王棋露出兴奋的表情。“说来你们一定不信,前几天有个回鹘商队进了京,不过这回不是只做一些毛皮及塞外水果的买卖,他们还带了一个‘圣女’。” “圣女!”荻柏和重元异口同声叫了出来。 “是的,听说那个圣女从关内到关外,渡化了许多人。” “怎么样的渡化?” “听说她一路宏扬佛法,居然让一群无恶不作的强盗放下屠刀,立志行善呢!” “咦?” 王棋开始述说这个“圣女”的神迹,据说那圣女脚不能行,可是却可以瞬间飞天,指头一弹,就可让人动弹不得,近不了她的身,而且擅绣,绣了许多小佛像与人结缘,在路上布了许多讲坛,宏扬佛理,感化了不少人心,因此不少人认定她是观世音菩萨转世,所以一到了汴京,便立刻被人迎进圣德禅寺说法。 “哇!”重元很难相信,一个女子居然会说佛,还从关外说到关内,真是太了不得。“不晓得我有没有机会可以见见这‘圣女’一面,将她的容颜绘下?”他一脸神往地说道。 荻柏则闷不吭声,说佛传道?怪哉!若真是“她”的话,断不可能会如此大张旗鼓回到汴京,可看这绣像……他伸手拿起。 “喂!小心点,若那女的真是观世音菩萨转世的‘圣女’,那这幅她亲手绣出的佛像,可大有神力在。”王棋出声警告道。 荻柏恍若未闲,只是一瞬也不瞬地凝视。“那‘圣女’多大岁数?” “这……我未亲眼见到,所以不知,不过见到的人,都说年纪轻得紧,十几岁的小姑娘。” 十几岁?这是在宫家坊学艺多年的人,才有办法绣出这样精致传神的画像,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吗? “这个月十五,也就是大后天,‘圣女’会在圣德寺开坛说法,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听听?” “好呀!”重元忙不迭答应。“荻柏?” 后天……荻柏眯起眼,不!他等不及了。 第三章 慕容映雪放下绣针,伸个懒腰,稍稍除去了腰背上的酸疼,然后她将手按在椅子上,将整个上半身抬了上来,让屁股暂时远离清面,稍稍晃动了一下,然后才又坐了下来。 要命!为什么会碰到这样的事呢?她第一千次在心中暗叹。 外面传来悠扬的钟鼓声,师父们的晚课开始了,随着悦耳的梵唱,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伸手拿起放在旁边的柱杖,将自己撑起来,低头看看双脚,嘴角不由得露出苦笑,原本好好的脚,现在却……断了。 至于是怎么断的……唉!想到就扼腕。 摔到床边坐了下来,心思飘向那远在千里外的故乡…… 她奉师父之命进关内上汴京寻其家人代传讯息,哪知半路遇到强盗拦劫,逃跑半途因马被箭射中,让她当场落马摔断了腿,轻易被抓。 原本那些强盗欲押她做压寨夫人,后来全籍着师父教她打的一手暗器,令那些匪徒不敢近身,杀不了她,也占不了她便宜,他们本欲将残了脚的她丢弃在大漠上,让她自生自灭……谁知在绝望之际,那些匪徒从她的行囊搜出一幅绣画——一幅万民跪在佛前听道的画面。 也不知是不是佛祖庇佑,那个强盗头子像被雷打到,动也不动地直盯着那个绣画不语,出人意料地,他竟开口请她说出这画的典故。 而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佛陀悟出无上正道,在灵鹭山说法,吸引了无数的人,从贵族到平民,甚至引来万兽鸟禽都前来听道的故事……在述说中,她不时穿插了一些因果报应的故事,作恶之人死后入炼狱受烈火、水淹、剐肉等处罚,在她形容那些酷刑时,所有听到的人都脸色发白,当然,她也讲了一则五百强盗成佛的故事,那是她自小就常听到的佛窟壁画故事。 听完后,那群盗匪沉默良久,第二天拔营时,正当她以为将被丢弃在荒漠自生自灭时,那个强盗头子突然跑到她面前,向她跪下,希望她能将那幅绣画送给他。 她呆住了,见到昨天还是凶神恶煞的家伙,突然像脱胎换骨似的,一夕之间,好像全都变——好了。 尤其在强盗头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问若现在不再为恶,是不是也能修得正果,不会坠至无边的地狱受轮回之苦? 自从六年前死里逃生后,她已经不再质疑佛祖的神力,谁也不知道,冥冥中,在最危难的时候,会遇到什么样的转机? 曾在最绝望的刹那,师父出现了,救了她的命,也改变了她的命运,而此刻—— 毫不犹豫地,她立刻告诉那些强盗,只要及时弃恶扬善,潜心修佛,一切都不会太迟,一席话,说的那些强盗们,槌胸顿足,指天立誓,绝不再作恶。 这个过程,被一个经过的回鹘商见到,不禁啧啧称奇,将她视为“菩萨再世”,纷纷对她顶礼膜拜,转眼间,她便成了“圣女”。 在听到她欲往汴京时,以为她是要上京去“感化”更多的人,更加义不容辞护送她来……就这样,在强盗及回鹘人的护送下,她出奇顺利地来到了汴京……而她好像……好像已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尤其再过两天,她还要开法场,对数以千计的人阐述佛理。 她有些头痛地揉着眉间,若非这断脚还需要个把月才能痊愈,她早就施展出师父教她的上乘轻功——溜了,尤其发现这座寺的住持悟空大师看着她的目光……令她非常不舒服,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拜托!她又不是什么得道的高僧,只是把她从小听惯的故事、佛经说给他们听,就可以感动成这样子……唉!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不过,想到她来汴京的主要目的,她心不由得一沈。 “没想到西夏让李元昊继承了,版图竟扩张得如此快。”师父美丽冷静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忧愁。 “是呀!对我们瓜、沙二州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说到这,慕容映雪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原本西夏就已不时来侵扰,但都属零星的,就像盗匪劫掠一般,所以瓜、沙二州的驻军都还应付有余,不致让这两块位在关外,属于汉人的土地,也让西夏结并了去。 但近来,自从李元昊登基后,动作变大了,不再只是一小队的西夏人来骚扰,而是有计划的开始布军、确实攻占城池。 “不只是这里。”师父的眼睛望向远方。“李元昊的野心应该包拮了辽和大宋。” “啊!他……能吗?”这两个国家可都比西夏还大耶! “为何不?他明知瓜、沙二州以宋室为尊,接受宋室册封,他敢明目入侵,就是不把宋室放在眼里,宋辽年年征战,让彼此元气都大伤,至今仍未复原,尤其是宋室,年年得输出大量岁币给辽国,国力日衰,如今西夏正是强盛之际,只怕……大宋已不是对手了。”师父眉宇间增添了新的忧郁。 “师父,您真厉害,什么事都看得如此清楚。”她不禁崇拜地说道。“不过,师父呀!大宋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现在都自顾不暇了,所以别再想了。” 师父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无法不想呀!我的家人全都在大宋……” “师父……” 映雪沉默了,她很清楚师父对其家人的思念,向来冷然的师父,唯有在提到其家人时,才会露出鲜有的脆弱和强烈的哀伤。 虽不明白,这么热爱家人的师父为何会离家背井,独身一人远赴关外,而且,这辈子都不能再回到故园……但她相信,师父必定有重大不得已的苦衷,才会做出如此痛苦的决定。 师父转向东方的天空。“我该如何将这个讯息告知他们呢?以大宋目前的软弱怕事,一定不清楚西夏已经发展到令人惊慌的情况……” “我去!”映雪想都没想的就脱口而出。 “映雪?” “师父,既然您不能进关,那我去呀!” “可大宋离这有千里之遥,你一个女孩子家——” “师父,您也是女的,您都可以来我们这了,我为何不可以去那呢?” “不行!” “师父” 后来磨蹭了师父许久,最后才说服了。 “映雪,此行非同小可,若是有个万一……” “师父又不是白教我,您说说,目前有几个人能近得了我身——当然您不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以为凭这几个三脚猫的功夫,可以发挥得了什么作用?” “或许抵不了千军万马,但自保尚有余,师父放心,映雪绝对会顺利完成任务!” 犹豫了好久。 “唉!罢了!记住!小心、小心、再小心,事关机密,绝对不可让外人知道,尤其是我的事,绝对不可以让我家人以外的人知道我还活着,那可会为我的家人带来杀身之祸!” “记住了!” 师父叮咛言犹在耳,可是—— 低头望了望断脚,才没离开多久就出了意外,虽侥幸逃过一死,但眼前,不仅动弹不得,最重要的是不知该怎么去找? 威镇将军府! 究竟在哪?而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了保密,又不能拜托别人帮忙找,更不敢任意向人打听,如今她的一言一行,都深受人注目,还有人记录咧! 这下该如何是好? 眼看时间不断流逝,而她却仍一事无成—— 好烦啊!她想出声大吼道。 就在她心烦意乱至极,一阵怪风突然吹至她房内,还来不及喘息,一道黑影已窜至她面前。 “谁?”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个穿着黑衣、蒙面怪客已伫立在房中。 微楞之后——“来人呀!”她出声大喊道,房外平时都有小沙弥守着,以防有人骚扰“圣女”。 “别嚷了,他们已昏过去,一时三刻是醒不来的。”怪容淡淡地说道。 是吗?既然如此,那就只有自救了,扬手将随身携带的暗器毫不留情地朝不速之客打去。 孰料,那怪客身手敏捷,轻而易举便躲过了。 慕容映雪不禁吃惊地睁大眼睛,内心涌出惊惶,怎么可能?普天之下,就只有她师父可以躲得开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怎么连这人也行? 难道,是那个“人外有人”出现了? 那人虽遭受了攻击,可是却不回手,只是静立在房间中央,一瞬也不瞬地睨着她。 他那目光凌厉、深邃,像是要看穿她似的,令她浑身不自在极了,若她脚还能动,她一定要一脚踢开那像要将她剥光似的放肆眸光。 可恶! “你是谁?” “……” 一股无名火生起,登徒子! 她抓起放在袋中的小石头,继续对准他的穴道开始四处发射,尤其朝他脸上那块蒙帕。 那人似乎很讶异她会再度攻击,皱起眉头,身子轻巧地闪过,从石头破空而来的声音,他可一点都不敢小觑那些石头打在身上的威力,可是面对落如雨下的攻击,他有些招架不住,从腰间拔出剑,舞出道道剑花,将小石头打开,随着动作加大,他脸上那块蒙帕落下了。 在晕黄灯光下,映现出他的面容。 慕容映雪整个人愣住了,停止攻击,随即迸出一声欢呼。“师父!”用手将自己从床上撑起,朝那人扑过去。 那人没料到她整个人会突然飞扑过来,抱个满怀,而在她强烈的冲击下及承接她整个人的重量,他不由自主地退了好几步,撞到了后面的绣架。 卡啦!哗啦! 绣架倒了,而他们也深陷进一堆布料和绣线中,她整张脸则埋进他的怀中。 “没想到您还是跟我来了,对不起!对不起!徒儿没用,没把您的事情做好,对不起!对不起……”乍见到熟人的喜悦,令她的眼泪像是决了堤一般,数月来的委屈和心酸,全一股脑地撒泼了出来。 她在干么呀?荻柏瞪着那颗趴在他胸膛,将他衣襟瞬间哭个湿透的脑袋顶,他试着用肘顶地欲撑起,谁知那女的不让他起来,还将他抱得更紧,哭得更凶、更大声。 要命! 他这辈子可还没被女人抱过,怎么——不过,他看看四周,在被一堆线、布缠着的情况下,除非身上这个大包袱移位,要不,他动也动不了。 无奈地叹口气,瞪着上头的屋顶,现下只有等她止住哭泣了。 脑中不自觉浮现出方才所见的脸蛋,怀中这名女子,长得并不美,和他的家人比起来……只能算是平凡无奇,可不知怎地,才看了她一眼,视线却无法轻易离开,她……有种极特殊的气质,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活力,让人意看愈有味。 待她从大哭变成轻微的啜泣,大概已过了半柱香的时间,他胸前整片衣服已从外湿透至里衣了。 “够了没?”他开口问道。 咦?怎么这声音……如此低沉,一点都不耳熟,映雪倏地止住哭泣。 已哭成一团混乱的脑袋渐渐清明了,终于开始发觉不对劲,首先……也是最明显的,那就是——颊下的胸膛是——是平的。 她不禁伸手触摸,摸完左边再摸右边,天呀!那平滑温热的触感,证明了底下并没有任何绷带缚胸! 他咬紧牙关,免得忍不住呻吟,这丫头在干么?竟然、竟然摸他的胸,她也未免太大胆了。 她飞快抬起头,和他眼对眼、鼻对鼻。 如此近看,才发现了不同,而且不是只有一点点,是有很大的不同! 虽然眉宇、气质和师父神似,尤其那双深邃的黑眸,简直如出一辙,但比较年轻,也没有那样的忧愁,仿佛已看尽了世间的沧桑,更没有那专属女子的柔媚,而他的嘴巴大了点,不是樱桃小嘴,不过,此刻抿紧唇的模样,还真像极了她师父生气时的样子。 最重要的是,他是男的! “你不是师父!”她失神喃喃地说道。 他瞪着她,这女的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分说就扑到他身上喊师父,然后又自言自语说不是。 “我不记得我收过这么‘大’的徒儿,姑娘,可不可以请你起来,你已把我压在下面好久了。” 啊!这才发觉此刻面临的状况,她……居然把一个男人压在地下,而且还抱着他哭了那么久。 “对不起……”她慌忙坐直,想起身,结果脚立刻传来了剧痛,她痛呼出声,然后又“跌坐”回去,尾椎毫不客气撞击了他的身体。 随即传来强烈的倒抽气声和呻吟。“你……你……”他表情痛苦地说不出话来,偏偏想蜷缩起身子舒缓疼痛还动弹不得。 “抱歉,弄伤你了……”她连忙用手撑起身体,略微移位,直觉伸手想为他抚平痛处,没想到却响起另一声更强烈的抽气声。 她朝他望过去,只见他全身紧绷,表情都扭曲了,好像受了极大的痛苦。 “怎样,真的很痛吗?” “你……还不赶快给我住手!”他的话好像从牙缝中挤出来,有气无力的。 真是的,好心帮他揉揉,怎么还……不对!掌下的触感为何愈来愈热,也愈夹愈硬,她缓缓低下头,一看,整张脸倏地变得火红。 天呀!手像被烫着般的飞快离开他的躯体,眼睛怯怯地和此刻充满怒火的黑眸对上。 她吞口口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晓得那里是……那里是……”说到这,她已经快哭出来,好恶心呀!虽然她看过弟弟和其它男孩拉尿的德行,也知道男人与女人的最大差异处,可是……她从来没有摸过啊! 看到她眼眶泛红,他闭上眼睛,有没有搞错?现在想哭的人是他耶!从来都没让除了他以外见过、摸过……居然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抚触了,天!他还要不要活? “可不可以麻烦你,立刻‘滚离’我的身上,别再坐在我上面,好吗?”他咬牙切齿冷冷地说道。 她委屈地扁着嘴巴。“我也想呀,可是我的脚断了,根本站不起来。”而且以下面卡着人的情况,她也不方便借力弹开。 他睁开眼睛,没有她全身重量的压迫,他已能顺利坐起身,这才发现她两只脚直挺挺地伸在旁边,似乎连弯曲都没办法。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再一次发现和她大眼瞪小眼的,两人相距不到八寸,为了避免变成斗鸡眼,才有志一同地拉开彼此距离。 “真的不能动?”他问道。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能。” “好,那你用手圈住我的脖子,我想办法把你抱起来。” “不行!那太……不合体统。”她慌乱地摇头拒绝。 他朝上丢个白眼,然后脸逼近她的。“姑娘,容我提醒你,打从一开始我们就已经很‘不合体统’!”他低吼道。 她眨眨眼睛,想起方才的每一幕……不禁脸红地低下头,过了好半天,才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他深吸口气,一手抱住她的纤腰,小心避开敏感地带,缓缓撑地站了起来,然后将手放置她的膝下,让她的头枕着他的肩窝,抱她走向床。 她已经不记得上次被人这样抱是多大年纪了,好像是四、五岁时,那时爹、娘会这样抱着她,跟她玩摇摇,后来爹出外征战,而弟弟妹妹也出生了,那样的机会便不再有了…… 她转过头,看到床愈来愈近,蓦地一惊,糟了!她怎么忘掉,现在这个男人知道她的脚断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可轻而易举的占她便宜呀! 当他正打算将她放在床上时,赫然发现她居然制住了他位在颈脖的死穴,只要她稍一用力,他必死无疑。 妈的!这小丫头竟恩将仇报。 他不敢乱动。“你、到、底、在、做、什、么?”他忍住气问道。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是我先问你的!”她的手微微施压。“说!为什么要蒙面闯入我的房间?”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谁?‘圣女’!” 她闻言眸光倏地变冷。“这么说,你就跟那些下流、无聊的家伙一样,想知道和‘圣女’睡觉会得到什么特殊的神力?” 睡觉?他若有所悟,低下头凝望着她。“这是你这些时日碰到的?” 她别过脸,紧抿着唇不说话。 难怪,门外守卫森严,而且一进来,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一阵乱石攻来,若非他有习武,只怕早倒地不起……他不该如此唐突的。 “我不该如此贸然闯进你的房间,不过我实在是等不及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姑娘,请见谅。” 咦?他在向她道歉? 抬起头望向他,一口气再度梗住,要命!他那充满真挚的眼神为何和师父一模一样,不知不觉对这个陌生男子涌起莫名的熟悉和好感。 她信任他! 轻轻点个头,将手移开他的死穴,而他也立刻将她放到床上,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你是想弄清什么真相?倘若想知道我是不是圣女?那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名义上是,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法力,就算你把我煮了吃掉,也不会长生不死、百病不侵!”她坦率地说道。 他凝望她半晌,然后嘴角微抿,笑容让他显得亲和多了,他的那副模样,让她看痴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呀? “我想你的确不是,不过,我不是为此而来。”他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将之展开。“这佛像可是你绣的?” 她仔细看了看,拧起眉头。“是呀!咦?怎么会在你手上?我记得……那送给了回鹘人啦!”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瞄到方才被推倒在地的绣架上有一幅未竟的作品,他起身走至拾起,细看了一下。 “这绣法……是谁教你的?”他低声问道。 “是我师父,有什么不对?”她警觉地问道。 他抬起头,眼中闪耀着激动的光芒,一个跨步,转眼间就到了她面前。“你师父现在人在哪?她长什么模样?今年多大岁数了?” 她表情倏地变得一片空白,转过脸。“无可奉告!”她冷冷地说道,师父叮嘱过,千万不可对外人说她的事,要不会有杀身之祸。 看到她的模样,他亦冷静了下来,真是的,他急糊涂了,一边暗骂自己,一边让自己平静思索,他蹲下身和她平视。 “姑娘……” “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我师父的事,一个字都别想。” “看着我,你刚刚还曾把我误认成你的师父,我们俩……是不是长得有些相像?” 她心念蓦地一动,对呀!她怎么忘了,乍见到他时,她仿佛回到六年前,初与师父相遇的刹那,缓缓地转过头,再次仔细打量他,一丝小小的希望从心底冒起。 “你……究竟是谁?”她轻轻问道。 他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她。“我叫戚荻柏。” 她两眼张得更大。“你姓戚?那你跟威镇将军有何关系?”她掩不住兴奋地问道。 没想到她没听过他的名字,不过这样也好,索性一切都挑明说吧!“威镇将军是我的父亲。” “天呀!太好了!”她欢欣地叫了出来。“我正好也要……” 此时,钟鼓声再度响起,显示晚课已结束,众师父要回房休憩了,而住持师父更是会在回房前,到她房里来请安膜拜一番。 “糟!快!快带我走!”她急急拉住荻柏的衣袖道。 “走?” “对!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 “我来汴京是要去找你们,可不是来这边当圣女说佛法。”她气急败坏地说道。 他闻言忍不住笑出来,依言蹲下身子,将她背起来,正当他打算跨出窗外时。 “等等!” “怎么了?” “我忘了拿包袱。” 他旋过身,再度带她走回床边,看她从枕下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不禁扬起眉毛。“你早收拾好了,随时准备开溜?” “没错!” 好不容易拿了包袱,荻柏的脚再度踏上窗棂。 “等等!” “又怎么了?” “我的拐杖。” 他旋回床边,拿起那两个木架。 “啊!还有——” “嗯?” “绣针没拿……” “我那边有很多,我再给你!”他往窗户走去。 “不行!那是师父给我的,是我的宝贝。” 荻柏翻个白眼。“在哪?”没好气的。 “蹲下来一点,对!就是在你脚旁那个绣包,刚被你弄掉到地上的。 “好了!可以走了吧?” “好……嗯!等等!我想一下。” 一向好脾气的荻柏,突然有种想揍人的冲动,他都已经可以听到有人朝这走过来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这姑娘还在这边磨蹭,她到底要不要落跑呀? “啊!还有那些布料……” 够了!不再理她,脚蹬上窗棂,身子一顿,使上轻功,背着她飞快地离去。 “喂!那些都是好布耶。”映雪心疼地喊道,那些禅寺师父交给她的绣布,全都是上等的丝绢呀,在关外可都是难得一见。 “再不闭嘴,就把你丢回去,让你继续当‘圣女’。”他没好气地说道。 映雪嘟起嘴,若不是人被背着,正翻墙而过的话,她早就用手按住他的脖子,让他知道,人是不可以那么浪费的。 就在他们顺利离开圣德寺没几步,寺内已经因为察觉她不见而起了骚动。 “‘圣女’不见了,‘圣女’被人抓走了!” 映雪心一紧,环在荻柏颈背上的手不禁缩紧了,差点没勒死他。 荻柏可以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紧张和不安,对她不禁涌上一股连自己都吃惊的怜惜。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慕容映雪,你可以叫我映雪。”这才想起还没告诉他名字。 “好!映雪,你听好,没有人能勉强你做不想做的事!” 啊!她愣愣地瞪着他的脑壳,此刻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话还有声音,令她有种想哭的冲动,即使他没明说,可她知道——在这块陌生的土地上,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嗯!”她将脸埋在他背后,眼泪抑不住地迸出来。 荻柏望着前方,背着地继续往前奔驰,心中则暗自叹气,原本只是前面的衣服湿了,都还未干咧,如今……连后面也不能幸免了…… 真是个爱哭鬼呵…… 第四章 很少有人半夜三更登门作客,更别提不是经由大门,而是翻墙进去。 打一开始,映雪就被威镇将军府的气魄给震住,虽称不上富丽堂皇,但是简单有力的建筑,却给人强而有威严的感觉,和京城中其它的屋舍比起来,威镇将军府独树一帜。 置身其中,映雪不觉产生某种敬畏感。 荻柏刻意不惊动其它家人,翻过几个院落,来到他住的“柏苑”。 “抱歉,今晚得委屈你暂时待在这了。”映雪身负荻兰的消息,事关机密,所以他打算让家人秘密和她会面,虽说戚家的仆人个个忠心耿耿,训练有素,可为了戚、宫两家数百条人命,他不得不小心点。 映雪好奇地打量这个房间,屋内的摆设相当简朴,一壁满满的书,一角的草席上则放了数个蒲团,燃着淡淡的香油,使得整个房间闻起来好香,矮架上的古琴,使房间有着浓郁的书香味。 不过最引她注目的,还是放在窗前那个大的绣架,架子是用上等的柏木做成,而架上有一幅未完的绣画。 映雪支起架子,慢慢地走到绣架前,瞪着那幅绣画良久。 “怎么了?”发现她久未出声,荻柏不禁开口问道。 “这……这……是谁……谁绣的?”她的声音居然发抖? “怎样?”他没有马上回答。 映雪难掩心情的激动。“我以为这世上,除了师父以外,再也没有人会绣得那么好、那么美,那么……”她伸手想去碰那幅未竟的绣画,但又缩了回来,像是怕亵渎了它。“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还能绣得如此完姜、令人感动……”说着说着,眼眶竟泛红了。 “看这树……好像风一吹,叶子就会飘动,盛开的花好像会飘出香味……” 虽听过无数的赞美,但从没像这一次,让他觉得如此开心,荻柏握紧双拳,她那毫不掩饰的真诚赞美,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既喜又窘。 映雪转过身,眼光亮得惊人。“告诉我!这是谁绣的?是你的姊妹吗!可否让我见见她?” 他微微一僵,霎时,所有喜悦消失无踪,面无表情。“那是我绣的。” “你?”她不信地瞠圆了眼睛,他——这是他绣的? 他几乎可以猜出她在想什么:堂堂七尺男儿居然可以绣得出如此棒的绣品!自从接下宫家坊后,他从未后悔过,也不在乎世人对他的嘲弄和评价,但唯独她……对这个初见面的女子,他居然很在意地对他的看法。 “哇!你好厉害,可不可以教教我,你那叶子、花是用什么针法绣的,师父有教过我,可就是没法绣得那么好,可不可以?”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恳切地说道。 他瞪着地,整个人被她拉得来回晃动,像个摇摆不定的娃娃,过了良久,他才开口。“你真想学?”声音有着惊奇。 “那当然,我在这边学会了,回去之后,可以让师父大吃一惊的。”她迫不及待想看到师父对她的赞美眼光,然后突然记起一些事。“不过,我先声明,这可不是改拜你当师父,所以……所以……”她咬着下唇,怯怯地望向他。“你不用全部教我,只要告诉我一点点就好了。” 他不发一语,死命盯着她半晌,突地,他放声大笑,笑得很没形象,差点就贴在廊柱上。 映雪皱皱鼻子,干么?她说错话了吗?有必要笑成这个样子? 好不容易总算停住笑,他望向她,目光有着说不出的深意及柔和,当他这样凝视她时,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呼吸突然变得困难,不敢再迎视,羞红着脸偏过头去。 荻柏则被她脸上突现的娇羞给迷住,好……好可爱呀!他长这么大,母亲、姊姊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可从没一人像映雪一样,能让他看痴了。 为了掩饰心头上的慌乱,他赶紧说出闪进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你想太多了,我相信你师父一定不会只要你学‘一点点’,而是要你尽可能将所有技巧都学会!” “真的吗?”她不敢置信地问道。 “没错!毕竟我跟你师父可是师出同门。” 她顿时恍然大悟,对呀!怎么会忘了,他们可是一家人呀!“太好了!”她忘情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袖。“那也就是说,我可以尽情的学了。” “正是!”他柔柔地望着她,心想姊姊真是幸运,能收到如此好学的徒弟。“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点歇着吧!” “嗯!”她拄着杖慢慢走回床边。“啊!等等!这是你的房间,那——今晚你睡哪呢?” “不用担心,这里是我家,房间多得很,处处都可以睡。” 见她上了床,他忙别过目光。“那我先出去了,明儿见。” “明儿见……啊!等等!” 荻柏肩膀微垮,当下他决定,以后要叫她“啊!等等!”小丫头。 怎么有那么多问题? 转过身子。“还有什么事吗?”一脸很忍耐地问道。 “有!很重要的!我差点忘了。”语毕,她手伸向衣服的钮扣。 荻柏见她动手解开衣服时,差点没血液逆流、瞪突了眼。“你……你在干么?”他惊骇地低叫道。 她愣了一下。“没干么呀,我只是要拿个东西给……啊!等等!你为什么还不转过身子?”她立刻紧紧抓住已松开的衣领。 再一次,涌起想敲她脑袋瓜的冲动,忍住气,慢慢地转过身子。“……请……继续。”话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嗯……”一阵悉卒声从他身后响起,荻柏试着不让自已胡思乱想,心里是这样,可身体却不配合,骇然发现,这是他自成年以来,对一个女子产生了反应。 怎么可能?他垂首瞠目瞪着那明显的证据。 老实说,他一向以拥有超强的自制为傲,身为官家坊的主子,天天与一大群年轻娇美的女子共事,说不注意、不受影响是骗人的——他毕竟是个正常的男子,但基于自尊及身为主子的担当,他从未与旗下女子发生过异样的情感,尽管有很多女子爱慕他,可他总刻意视若无睹,恪遵坊主职责,因为官家坊坊主传女不传男有其深意在,外婆为他坏了规矩,他又怎能胡作非为,伤了外婆的心? 因此自他十四岁掌管官家坊,他便压抑住自己对女性的感情,不动心亦不动情,久了,也自然成习惯,所以到了成婚之期,反而兴趣缺缺。 可没想到今日居然……天呀! “好了,你可以转身了。”身后传来娇呼。 要命!他闭了闭眼睛,连深吸好几口气,用尽意志让自己平复下来,僵硬地转过身子,一看,除了她衣领上的钮扣尚未完全结好,并无其它异样,至少,不像他方才在脑中所想的,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种莫名的失落。 啧!在想什么呢?肯定是受了王棋的不良影响,满脑子不正经。 “咯!”她递给他一纸方巾。 他伸手接了过来。“这是?” “这是师父交代的,说只要一见到你们,就立刻把这个交给你们……一路上,我好怕将它弄掉了,片刻都不敢离身,刚刚太混乱了,所以差点忘了拿给你……这下可好,我的任务总算完成了。”将这纸方巾交给了她,她觉得全身的担子好像都消失不见,好轻松。 荻柏慢慢将方巾展开,一股专属女子的体香立刻扑鼻过来,这才领悟到,为了保住,她一直将它贴身收藏,所以上面沾满了专属她的特有体味及温热,不禁令他一阵心荡神摇。 他咬牙忍住想将之拿到鼻前深深嗅闻的举动,勉定心神,细细看那纸方巾上有何乾坤? 那巾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在尾端则绣了一朵盛开的兰花,一看到那朵眼熟、世上独一无二的兰花时,他鼻头不禁一酸,大姊……十五年了,总算再次见到了你的兰,依然那样娇艳动人,呼之欲出。 他眨去眼中的湿雾,开始瞧那巾上绣的字,这才发现奇妙,所有的字,除了最中心处为正,其余的皆呈圆环状的向外排立,一层又一层的共组成了个大圆,他知道有规则可循,可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仍看不出所以然来,最后摇摇头。 一直注意他表情的映雪开口说道:“试着从内读到外,中间跳过一圈,三个字一句的读,师父怕被别人读到这方纸巾,所以刻意绣成回文诗的……” 他依言照做,当读出意思时,眼眶不禁泛红,这个笨姊姊……突地,他皱起眉头提高了警觉。 “怎么啦?”映雪被他的转变吓了一跳。 “糟糕!你快躲起来……不!不对……哪里可以躲人?”荻柏露出难得一见的慌乱。 “为什么要躲——”话还没话完,门已经被人用力推开。 “柏儿,你总算回来了,老子等你等好久了……”戚慕翔大踏步走了进来,宫霓裳紧迫其后,慕翔一心只对着儿子说话,而身后的宫霓裳则在看到床上的人儿后,整个下巴张开,差点落下来。 “告诉你,我想到一个好法子,媒人婆既然找不到适合的闺女,所以干脆请你皇帝姊夫帮你作主订下婚事,就跟你二姊一样。” 什么?“万万不可!”荻柏想也不想地就拒绝掉,天知道皇帝姊夫会为他找到什么样的姑娘。 “可是……”戚慕翔倏地止住嘴,回过头瞪着老婆。“作啥呀?我正跟儿子说正事,你干么一直扯我的衣角?” 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宫霓裳只能用手指向床,戚慕翔顺势望过去,顿时也成了石像,嘴巴也张得老大。 怎么可能?一向清心寡欲的儿子的床上,居然坐了一位衣衫不整的姑娘,那不就意味着…… 开窍喽! 夫妻俩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 他们迅速如风地闪到门外。 “抱歉,儿子,不打搅你们了,有事我们明天再谈!记得!明天‘一早’喔!” 荻柏对天翻个白眼。 “爹!娘!不用明天一早,我现在就可以跟你们谈了!” ☆☆☆ 隔千山,远万水,身在外,心在乡,念故土,思亲恩,泪满衫。 今西方,有夏国,正兴盛,宋吾土,当思危,将军父,宜戒慎,莫轻忽。 树欲静,风不止,欲养亲,子不在,儿不孝,跪涕泣,手足情,永挂怀,父母恩,还无期,愿来世,犬马报…… 前些日子,戚家大厅不时传来哭号声,好不容易止了后,在戚家二小姐和姑爷云游归来后,又再度响起。 映雪拄着杖,缓缓踏出厅堂,将门关上,靠着半晌,吸吸鼻子,每回她念出帕上绣的回文诗,都会随之哭泣,而她一哭,闻者亦跟着哭成一团,她觉得这几天好像流了一缸的眼泪。 望着远方的天空,师父啊!我把您的讯息送到了,您的家人都很安好,而且也都很想念您。 她一拐一拐慢慢朝后头的花园行去,若非脚伤未愈,她早就启程回家了,待在这,只会更让她想到远在千里外的家人,甚至是那荒芜的黄沙、热风。 从大家的口中,她明白了师父“不得不”离开家的原因,更曾被师父那无与伦比的尊贵身份,吓得说不出话来……但也不禁令她好奇,是什么样的男人可以让师父如此倾尽所有,抛下所有的荣华富贵、母仪天下的机会? 思及此,她不由得回想起数日前自己所闹的笑话。 当时,威镇大将军威慕翔及官霓裳夫妻俩正抱着那方巾,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嚷着苦命儿、心肝儿时,性烈如火的戚慕翔突然拍桌子大喝。 “可恶!都是居轩那混蛋害的,若非他,我的乖女儿怎么会落到这种悲惨的地步!” “居……轩?”听到这个名字,让她愣了愣。 察觉到她脸上的怪异,荻柏拧起眉头。“怎么了,这个人……你已听姊姊说过?” “不!”她摇头,那时她还不知道师父跟居轩所发生的一切,只是很纳闷,这个人怎么会害了师父。“真的是……那个‘居轩’害了师父?”她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荻柏没有回答,戚慕翔的反应则没那么平静。“当然是那小子害的!若不是他——”他硬生生停住,唉!感情一事,又岂能说谁对谁错? “可是……若真是那人害的,那为什么师父要把她那两只骆驼取名为‘小居’、‘小轩’呢?”不禁如此取名,更对两只顽固有若魔鬼般的畜牲疼爱有加。 “啥?”众人不解地瞪着她。 当她说出师父将两只坐骑各取名为“居”、“轩”时,众人愣了一会儿,随即笑了出来,连难得展笑颜的威镇大将军,也一扫怒容,哈哈笑出声,霎时将所有的悲苦冲淡了,于是他们纷纷开始追问有关官荻兰在塞外生活的情形,她当然将她所知道的一切说了出来,从荻兰如何行侠仗义救了他们一村的人,并在往后的日子,领着她到各地行商、见识,甚至教她种桑、养蚕、织丝、染色、刺绣,将一身的好本领全传给了她。 听到女儿在塞外,依旧有办法将自己打点好,夫妻俩也就不再悲伤、难过,虽生别离,但是只要人安好,活得平安,亦足以聊慰。 于是,映雪便继续将有关师父与她生活的一切说了出来,以慰他们思女之心。 走到莲池畔,此时正是莲花盛开时节,飘来阵阵浓郁的莲花香,她忍不住多嗅了下,真好闻,在大漠中,是没办法闻到如此自然的花香。 是什么样的男人让师父放弃一切?这个疑问再度从她脑中浮起,是什么样的情感,使外表看起来冷然的师父不顾一切地布下了欺君诈死的巧计呢? 她不懂,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浓郁的情感?她无法想像自己会做得出这样的事来,男女之间的情爱……究竟为何? 会不会就像这莲香一般,浓郁地直沁入心坎里,也要当自己碰到了,才会明了?或许有一天,她也会遇到自己的有缘人,可……会是谁呢? 她幽幽地望向莲花。 突地,一个俊俏优雅的面容闪现在她面前。 戚荻柏! 她眼睛瞠大,倏地脸红,不会!不是的!她想到哪去?怎么会是他?她怎么可以对师父的弟弟有非分之想。 快走!快走开! 她连忙伸手,想挥去那凭空出现的容颜,可偏偏像是要与她作对似的,愈不去想,就愈会想。 唉呀!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想到他呢? ☆☆☆ ——现在整个汴京城都在为“圣女”失踪一事,正闹得乱哄哄,王棋如是说。 ——听说是被贼人掳走。 ——也有人说是被其它庙的师父给盗走的。 ——盗她作啥? ——她可是一尊活菩萨,有了她,庙里的香火就会鼎旺,你没看见圣德禅寺前些日的香火多盛,差点没万人朝拜。 ——可也有人说,那“圣女”升天了。 ——若其是升天那也就罢,怕只怕…… ——怕啥? ——现在圣德寺的住持师父可是不惜动用官府的力量,准备挨家挨户搜寻“圣女”的下落,甚至公开悬赏,找回“圣女”者,赏金百两。 ——百两?他们有“圣女”的模样? ——没有,不过特征明显,“圣女”是断了腿的,所以现在每家每户有断腿的女孩子都要送出来教人察看、评头论足一番…… ——啐! 在听到好友们说出的消息后,荻柏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戚家,他没想到慕容映雪失踪一事,竟会闹得如此大,不仅街头处处张贴她的画像——虽没有十分像,倒也抓住了她五分神韵,若见到了本人,还真会被认出。 都怪那些和尚,把一件小事闹得如此大,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而最可笑的是,达朝廷官府为了平息民怨,也加进来凑热闹。 所有人都疯了,慕容映雪只不过是普通女子,只靠着以讹传讹,就可以成为圣女,真的是太乱来。 虽说戚家仆人个个训练有素,忠心不二,但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在一百两银诱赏下,难保不会有人出卖映雪,虽说戚家同一般寻常百姓家不同,可若是映雪被人找到,又惊动到朝廷,说不定会牵扯出映雪和戚家不寻常的关系,继而抖出大姊宫荻兰的事情……这样一来,戚、宫两家……光是想到,就足以让人冷汗直流。 何况,虽不想深究,但此刻心中却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念头。 想见她,想看到她的人,想听到她的声音,想知道她此刻是否安然无恙?是否眨着那双明亮的大眼,用那迷人的声音,天真无邪的态度,述说在大漠生活的一切? 她就像一团温热而且充满光亮的火焰,轻易驱走了长姊离家所带来的思愁和挂念,令人忍不住想亲近她。 在听见王棋和重元的话后,他才警觉到,此刻她正陷入什么样的危机,而他从小到大,从没像那一刻感到那样恐惧,胃直直往下落。 头一次觉得生命中出现了不可掌控的未知。 几乎忘了一切,心急地立刻驱马奔回戚家,当他在莲池畔看到她时,一颗心才定了下来,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处凝视她,品味着那无以言喻的满足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其它的事—— 她在干么呀,为何要对着空气乱挥手?他皱皱眉头,缓步朝她走过去。 “映雪!” 谁知她闻声并不回应,反而闭上了眼,伸手捂住耳朵。“惨了!怎么不光是脸,连声音都出来了?我完了、我完了……” 声音太小,没听清她在嘟囔什么,不过,实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堵住耳朵……是不想听他说话吗?走近她,距离不到一步。“映雪!你在做什么?”刻意地,在她耳边大吼,好确定声音是真的穿过手掌进入了她的耳中。 “哇!”她猛地张开眼睛,大叫一声,身子往后跳开,眼看要跌进莲池,在千钧一发的刹那,荻柏稳稳扶住她的腰,让她不致落下。 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彼此的气息清晰可闻。 “你是真的?”映雪有些眩然地问道。 荻柏蹙眉。“哪来假的?” 手掌平贴在他的胸膛,怦怦!怦怦!温热的气息,跳动的心声,在在说明了一件事——他是真的,不是她凭空想出来的。 轻吁口气。“太好了,要不,我以为自己不正常了。” 荻柏不解,但念在两人仍在莲池畔,而且差那么一点点就会跌进池中成了落汤鸡,有力却不失轻柔地将她拦腰抱起,退了好几步,直到安全处才将她放下。 “到底怎么了?” “没有啦!有……有蚊子。”她哪好意思说他的脸就像蚊子一样,东冒一下、西蹦出来的,扰得她心神不宁。 “蚊子?”看到她脸庞胀红得像苹果一般,让他觉得既纳闷又有趣,怎么看都看不腻。 “是呀!这里有水嘛,小虫子都……都喜欢过来这边喝水。”不敢正视他的脸,慌乱地说道。 他微扯嘴角,不再追问下去,引着她,两人走向畔旁的亭子。 走在他身边,她奇异地感到不安,心跳加快,有好半晌,她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才好。 “现在整个城里都在找‘圣女’!” 他的话令她猛地抬头,整个人清醒过来。 “找……找我吗?”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成了一个传奇。” 在听完庙里师父是如何费心费力散财的找她后,她不禁又气又急。“可我不是!”那些白花花银子,可救多少人呀? “人一向只想看到他们想看的,而不在意真实是什么。”他同情地望着她。 映雪咬着下唇。“怎么办?那……我再待在这,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过得要更加小心,这段时间,我会在你身边保护你的。”荻柏静静地说道。 孰料,她却摇摇头。 “你不?为什么?”惊异地,没想到她会拒绝。 “这是我自己闯下的麻烦,应该由我自己来解决。”小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倔强。“当初要不是我为了想要平安到达汴京,而故意让他们有那样的想法,也不会有今天的是非。” 他抱着胸。“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当然是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他们不会听,也不肯信的。” “那……就继续躲起来。”说到最后,声音都变小了,她烦恼地皱起眉头。“唔!等等!让我再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好法子。” 对天翻个白眼,他敲她记爆票。“你再继续‘等等’吧!到时可别连说都来不及说。” 她对他扮个鬼脸。“才不会咧!船到桥头自然直,世间上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谁告诉你的?” “我师父说的。” 这下荻柏没辙了,微微摇头,唉!姊啊!你可真是教了个好徒弟,好吧!那就来“等等”。 ☆☆☆ “弟弟坚决不肯让皇帝姊夫为他选婚,为什么?”戚家老二荻莲拭去脸上的泪痕,将心思从姊姊转移到弟弟的身上。 宫霓裳摇摇头。“那死小子说什么,才不要跟你一样,让闺女被皇帝押着嫁给他,到时怎么可能会给他好脸色看?说不定还会被人休掉,然后还不见得会有好结果。”毕竟这世上没几个男人被老婆休了还有求和的雅量,除了……她那与众不同的二女婿。 荻莲俏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咬牙切齿的。“这家伙,看我待会儿不撕烂他的嘴,让他明白什么叫‘姊尊弟恭’。”竟敢拿她的糗事做文章,活得不耐烦啦? “自己没做好榜样,也别怪他这样闹你,算啦!现在我不急了。”霓裳露出神秘的微笑。 荻莲先是不解地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哦!您是说‘她’呀!”她站到窗前,看着那对正在凉亭下说话的身影。 “觉得她如何?” “嗯!个性爽朗、天真,我挺喜欢她的。” “我们也是,这些日子若不是她……”说到这,霓裳轻摇头叹气。“不提这,这孩子心性不错,刺绣方面又深得你姊的真传,虽还比不上荻柏,但也不差了,你看,这样好的女孩,上哪去找?” “话说得没错,不过弟弟他?”荻莲对这个弟弟的脾性知之甚深,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绝对不会轻易受人摆弄,但,也有个怪拗性——“他一向不爱被人逼,愈逼他走东,他就是会给你走去北方。”完全不按牌理。 “我哪会不知,哼!那死小子以为我不晓得他和他那群狐群狗党搅得好事,让所有闺女都退了媒人婆的提亲。”霓裳冷冷地说道。 “即然如此,何不顺其自然?” 霓裳嘴角微扬,然后露出一抹教人心惊胆跳的眸光。“再顺其自然,我这辈子就别指望抱孙了,既然得逼他向东走,那何不设计一条往北的路?” 荻莲愣愣望着母亲半晌,一旦她发了性、动了脑,那可是无人能挡的,所以,很由衷的,也只能叹口气。 戚荻柏,你要倒大楣了。 第五章 为了躲避汴京的“圣女”热,威镇大将军一家子以南下探亲之由,浩浩荡荡从京城搭乘船舫,顺着运河下江南,明目张胆地将慕容映雪带离京城。 从未坐过船的映雪,在短暂晕得七荤八素后,好不容易才适应了,放心的欣赏运河两岸的杨柳垂青、过往船帆、舟歌高唱的美景丽致。 青荷盖绿水 芙蓉葩红鲜 郎见欲采我 我心欲怀怜 江南车水马龙的景观,渐渐呈现在眼前,惊喜美景之际,映雪仍不忘求技,尤其有名师在侧,她更是不会放过机会。 “这松树上的叶子用单线松针绣,山水则用齐平针针法,中间再用淡一点的绣线缀上,这样就会有层晕的感觉,你试试看。” “好!” 荻莲凝目注视那两个正在船尾处专心绣画的人影,多诡异的一幕,一男一女并肩坐在绣台前,细长手指以优雅的动作在绢布上下飞舞……仿佛进行一件非常神圣的工作。 离开正在与父对弈的丈夫,走到正在同她两个儿女玩的母亲身旁。 “娘呀!这就是你所说的往‘北’之路?”她对霓裳咬耳朵。 “当然不是,我们现在正往‘南’走!”霓裳没好气赏了女儿一记白眼。 “我知道,我是说——” “时候未到。”霓裳利落地打断,笑吟吟地望向那一对。“时候未到……” 无来由的,望着母亲的荻莲打了一个寒颤,而她的两个小宝贝,骆天昊、骆明珠则像感受到什么异样的气氛抬起头来。 “唔!哥哥!你觉不觉得外婆的样子有点……可怕?好像变了个人……” “嗯!……快!快低下头,不要看她。” “喔——” ☆☆☆ “你的绣技已经算是不错了,我能教你的并不多。”荻柏在看了映雪的绣功后如是说。 “谁说的,比起你和师父,我的还差一大截。”她皱皱鼻子。 荻柏好笑地望着她,随着相处时日长,对她也益发了解,她很单纯,毫无心机,有着大漠儿女的豪气与爽朗,同样也有股不服输的倔性。 她乐天知命,容易随遇而安,深信每件事在冥冥中都有定数,佛祖、天上的众神都会护佑着她。 这几天,他们几乎都是在美景环绕下,一边交谈一边刺绣,不时迸出爽朗的笑语声,令众人不时投去惊诧含笑的目光。 荻柏从不晓得自己可以跟家人以外的女子相处得如此愉快、自得。 他喜欢听她讲述故乡的事情,从她的口中,了解了一个他从未见过、想过的风土人情,一个充满故事的地域。 他更爱看她说这些事时的表情,生动、自然,全身像会散发出光芒,令人不舍将目光移开,她的声音像流水一般,深深沁入他的心房,闻之有说不出的舒服,更有一股无以名之的情感充斥在他的胸膛,令他难以控制。 他想要多跟她在一起,想时时都能见到她的人、听她的声音…… 映雪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活和满足,几乎让她觉得自己有如置身在梦中。 放眼所及皆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景,随时随地都有着佣仆服侍,茶来伸手,饭来张口,需要什么便立刻会送到眼前,身旁又伴着一个会让她心跳加速、充满魅力的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可以教她许多精致的绣技,令她获益匪浅。 这是自她有记忆以来,头一次可以如此放松地过日子,不用为了三餐劳碌烦忧,想到这,她脸上的表情再度黯淡了下来,一想起自己在享乐,而她的家人……不知怎么了,她不由得涌起一股强烈的罪恶感。 荻柏敏锐地感受到她的情感波动。“怎么了,想到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我也有过这种像神仙般日子的生活。” “以前你从没……” “嗯!在师父没来之前,家里的情况不是很好,爹爹回不了家,薪俸也总是一年有一年没有的,我娘身体差,到了晚上,就什么都看不见,总要有人随侍在旁照顾……” “你那时几岁?”他听了好不忍心。 “十四岁,我弟妹都还不满十岁呢!” 十四岁!荻柏心一震,在他十四岁时,他已掌管了宫家坊,并且可以任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她却已经一肩挑起照顾全家老小的事了,他不禁觉得一阵羞愧,和她比起来,他的生活实在太优渥了。 映雪拿起桌上的水果,眼神飘向远方。“那时没钱买饭吃,我便经常带着弟妹跑到月牙泉旁的果树上偷摘水果果腹,或者是跑到佛窟里,去吃那边寺庙的斋饭,吃久了,都知道哪家庙的斋饭最美味,他们放斋的那一天,我跟弟弟还一大早摸黑去排队咧,后来庙住持看我们每次都那么早去,就跟我们说,他们会帮我们留一份,叫我们别再那么辛苦了。”说到这,她不由得笑出来。“老实说,我们这一家子能平安活到现在没饿死,还真是遇到了许多贵人以及神佛的保佑呢!” 他屏气凝神注视她的笑颜,她可以笑得如此虔然、真诚?一点都没有显露出怨天尤人的模样,为何不会埋怨己身所处的环境恶劣,还可以如此开朗、乐天? 他可以想见到她过去的生活是多么困苦、艰辛,一想到她那双小小的肩膀曾承受过那么多的事,他恨不得能将她拥入怀中,想为她扛下所有的责任。 “你还碰到过什么样的贵人?”他想再知道她多一点。 “师父就是呀!”她笑颜更加灿烂。“遇到师父是我这一辈子最好的事,她救了我们全家,领着我们到月牙泉边住下,不用再乞讨过日子,教我们一技之长,现在我还可以来到这里……认识了你们,又可以看到那么好看的风景,见到好多的事情。”她心满意足地说道。 他闻言不禁对荻兰产生了一丝妒意,她居然可以赢得映雪如此深的崇拜,可是很快地,便将这荒谬的念头摒除,跟自己的姊姊吃醋,哈! “不晓得他们现在怎样了?”她眼神有些朦胧。 “放心,有你‘师父’在,他们一定平安无事。”他对自己的姊姊有信心。 “嗯!”除了在这边干想,也无计可施,她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你喜欢刺绣吗?”她找个话题转移问道。 “非常喜欢。”荻柏顺着她的意思,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品。“在许多人的眼中,堂堂七尺男儿热中刺绣是件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事,但对我而言,千变万化的绣技却如珍宝般的吸引我,能够尽情的去钻研、绘绣,是件非常——” “非常棒的事情。”映雪眼中露出热切地接道。“尤其在看到绣品完成的那一刹那,会觉得好满足、好快乐,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一件作品的完成,是很教人欣喜。 “对!就是这样。”荻柏眼神明亮地望着她,她能懂他的,可以明白他的心情。 两人相视微笑,一种温馨、特殊的感觉笼罩住他俩,渐渐地,微笑在他们的脸上冻住了,眼睛像被磁石吸住般,谁也无法轻易拔开,对外界也失去了感应,若非有人“非常”不识相地插入,他们想就这样永远沉沦、陷溺…… “嗯哼!晚膳时间到了,两位要不要一起上岸?”宫霓裳露出甜蜜至极的微笑问道。 ☆☆☆ 在返回江南宫家途中,他们特意绕到位在西湖西北灵隐山的灵隐寺,宫霓裳想要藉此感谢神明对他们威、宫两家的厚爱,保佑了荻兰平安无事。 沿途已被西湖瑰丽的山水之景给震呆的映雪,在看到灵隐寺时,整个人如遭电殛。 “爹!这间寺庙是怎么来的?”骆明珠稚气问着她那博学多闻的爹亲。 骆靖尧一手牵着两个宝贝孩子,另一手则不避嫌地牵着妻子荻莲的手、一步一步地爬上台阶,缓缓地将所知的说出来,那副天伦图看了教人欣羡极了。“据说在从前有个从印度来的僧人,法名慧理,来到这,见到前面那座飞来峰叹道:‘此乃天竺灵鸾山之小岭,不知何年飞来,佛在世曰,多为仙灵所隐’,遂面山建寺,取名灵隐。” “那这么说,这座飞来峰是从天竺飞来的喽?”明珠天真的问话令众人发笑。 “傻丫头,当然不是啦!那个和尚思乡心切,才会把飞来峰想成他故乡的山。” “喔!” 在听到灵鹭山时,映雪便沉默了下来,走在她身边的荻柏瞧她神色有异。“怎么了,不舒服?”担心她的脚伤仍未痊愈,爬了这些阶梯会不适。 “不!没事。”发觉众人在听到荻柏的话之后,全将注意力转向她,连忙露出欢颜。“真的没事,只是觉得好巧,以前我也听过同样的故事,只是地方不同。” 爱听故事的明珠立刻遗弃她爹,奔到映雪身边。“呀!雪姨你快说给我听听。” 见众人一脸期待的样子,映雪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开始说起了故事。 “敦煌本来是没千佛洞的,那儿只有一条大泉河在悬崖壁下流着,一天,从东土来了个叫乐樽的和尚,他上西方去求经拜佛,寻找极乐世界,来到了敦煌后,他听说唯有喝了三危山的泉水,才能越过那无际的大沙漠,于是他命了三个弟子去找泉,大弟子、二弟子偷懒,半途便借口找不到回来了,只剩下实心眼的三弟子智勤继续找着,当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三危山的泉,正当他要带水回去给师父时,太阳下山了,他抬头一看,看到像缎子般的群峰变得金碧辉煌,闪着万道光芒,而在光中正坐了一尊弥勒佛,旁边有仙女舞着彩带,散下五彩的花朵,智勤这才领悟,他们所要找的西方极乐世界不就在此?从此之后,他们师徒便在那凿窟参拜,将敦煌变成了佛之城。” 听完之后,众人静了一下,每人反应不一。 “爹!雪姨故事说的比你好听。”明珠童言无忌地说道。 骆靖尧摇头苦笑,这个容易见风转舵的小丫头,白疼了,心思则转向另一处,没想到西方的边境上也有许多尚未探知的传说和野史。 “不管是西方取经或是东道传佛,遇到灵山、灵地,都可成为佛之居所。”荻柏静静凝视映雪。“或者……处处皆有佛?” 映雪笑而不语,眼中则多了一抹飘忽。 众人在短暂笑谈后,很快便进了灵隐寺,殿中央有着金装的释迦牟尼像,高数十丈,庄严肃穆,宁人的静谧很快就包裹住了他们,连好动的明珠和天昊也乖乖地随着爹娘,安静地参拜。 望着眼前高大的金装佛像,映雪不禁想起家乡那同样的高度、同样的型,只不过眼前的是木雕,而家乡的是石刻泥塑,线条更加粗犷、雅伟……她闭上眼睛,假想着自己此时已回到那熟悉的佛窟中,用同样的虔诚、尊敬,希望佛祖能护佑她的家人,一切平安无事阿! 荻柏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映雪,明知不该在这佛门净地中放肆,有荒唐的念头,可他就是无法克制。 合掌膜拜的映雪,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肃穆,全身散发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令他不禁呆了,这可是他所认识的映雪? 脑海中不禁回想起初听闻到她时的景况,她感化了强盗、沿途说佛布法,因此被人称为“圣女”……说实话,初见时,根本看不出她哪一点像“圣女”了,尤其在“抓”了她逃走、熟识之后,更丝毫没有那种感觉,只觉得那些拚命找她的和尚都疯了,直到此刻—— 他连忙摇头,想甩去心中骇人的念头,不!映雪只是映雪,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不是什么“圣女”,不是!仿佛这样想下去,映雪便会突然消失。 稍后,他几乎是半催着所有人尽快离开灵隐寺,招徕了不少的白眼。 ☆☆☆ 他们包下了一间可眺望湖景的观月阁,在那既不受人打扰,又可大啖美食和欣赏夜景,微凉的仲夏晚风徐徐吹进,带走了白天的暑热。 “映雪,脚好后有何打算?”霓裳不时为众人张罗饭菜,彻底发挥女主人好照顾人的本性。 映雪看了看碗中已堆得像小山一般高的菜,突然食不下咽。“嗯!我想尽快回家。” 所有人闻言全像被点了穴定住不动,不会吧!荻柏脸色微白地瞪着她。 过了好半晌,宫霓裳才开口打破那短暂、诡谲的深寂。 “呃!是嫌我们这边不好?招待不周?” “不!当然不是!”映雪急切地表明。“倘若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能待在这,可是,我真的很想念家里的人。” “那就待呀!放心,他们一定都很好,而且他们一定会很希望你能留在这里多玩一会儿。”宫霓裳满面笑容地说道,一点都让人看不出她心中的慌乱。 别开玩笑了,已经打算将她娶回来做媳妇,怎么可以让她离开?她一走,岂不没戏唱了? 映雪放下筷子,表情严肃。“很想,可是不能,我很挂念他们的安危,若没有在他们的身旁,我会很不安的” “有那么严重吗?”戚慕翔也放下了碗筷。 “嗯!瓜、沙二州北有吐鲁番人不断伺机侵扰,南又有西夏的壮大、虎视,冲突从未停止过,我们虽有自己的军队,但势力又怎能跟军力日盛的西夏国比?一般寻常老百姓又有何力量去保护自己?在这种危急的时刻,我本应该待在那和家人一起的……”说到这,她声音低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若不是为了帮宫荻兰送家书,她此时此刻不会在这的,也不会如此不安。 慕翔重重地叹口气。“我已上书给皇上,请他正视西夏壮大的事实,不过碍于朝中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怕无端惹祸,所以除非西夏人正面挑衅,朝廷就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别想能派兵到敦煌保护那里的老百姓。”是种无奈,也是种遗憾,倘若他还年轻力壮,早领着威镇军杀过去,只是时不我予。 什么?映雪黯然瞪着碗中的饭菜,若是让师父知道了,她肯定会心痛而死,她在外头焦急得要命,里头的人却不当一回事? 罢了!人事已尽,现在就看天命了。 “我们本来就没指望大宋能派兵保护我们。”言谈中的轻蔑是显而易见的。 众人静了一会儿。“这么说,只要你……脚伤好了之后,便会回家去了。”宫霓裳有些凝重地问道。 “是的。”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她会回家! 一项强烈的领悟突地撞击了一直沉默不语聆听着的荻柏。 她会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漠!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早先一听到映雪说起故乡的事,为何会产生那种不安感,没想到他竟不知不觉压抑自己不去思及她将会离开的“事实”。 他是怎么了?一向冷静、理智的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盲目? 这项顿悟带给了他前所未有的打击,让他整个理智、情感全都在他脑中糊成一团。 “放心!你为了我们戚家做了那么多,我们一定会让你的脚尽快复原的。”戚慕翔向她提出保证。 “谢谢……” 听到她轻柔的回答,有道雷在他脑中炸开,她说谢谢?难道她那么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她怎能?一股强烈的怒气顿时蔓延至他全身,若非此时是在众人面前,若非二十几年养成的冷静、理智,他早就爆发开来。 一思及她要离去,他的心便有如针扎,暴躁不已,在无从发泄这份强烈挫折下,他竟毫无理性可言的对她产生怒意,她怎能这样伤了他? 这下可好,计划大受阻碍,不过这局棋还没玩完,人也还没走,心意是可以随时改变的,但也得要多加点诱因才是,尤其是关键点,宫霓裳视线一溜,没错过儿子脸上倏地变冷的表情,清清喉咙。“儿子呀!有关你的婚事……为娘已经托人打听。” 婚事!他要成亲了? 映雪震惊地望向荻柏,他也在此时朝她看了过来,表情有些僵硬,随即便别过脸去。 没人能解释,在那电光石火交会的刹那,闪动在他们之间的是什么? 他要成亲! 映雪觉得心跳如擂鼓,撞得她耳呜作响,脑袋一片空白。 “这次我们一路回到江南,应该可以物色到几家不错的姑娘,家世和人品都是上选……”霓裳神色自若地说道,仿佛未让人察觉出丝毫异状。 荻柏垂下眼。“一切但凭娘亲作主。”说这话的人是谁?是他吗?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并不想娶别家的姑娘呀!心的深处正无声呐喊着,可是他的理智已经被一股莫名的情绪所侵占,任性地,想反击或是……保护自己,不要再那么痛苦。 所有人都可以听得出,那些话是冷酷、毫无情感的,除了映雪。 家世、人品上选! 映雪头垂得更低,看到身上简朴的衣服,莫名的自卑涌上,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个……一个貌不惊人、家世普通的平民女子。 荻莲将一切尽收眼中,看到映雪脸上的痛苦、迷惘,令她觉得好不舍,想帮她,可是……她望向弟弟,怎么回事?荻柏脸上的表情为何会如此僵硬和冷酷,出了什么事吗? 轻叹口气,若他还说得出婚事任凭母亲大人作主的话,那还是等他这块大石头悟出再说了。 突然觉得有只温热的手掌轻柔包裹住她的,抬起头,和夫婿靖尧凝目相望,眼神中有着疑问,多年夫妻,显然已察觉出她心情的变化,微微一笑,紧紧回握了他一下,示意没事。 想当年,她是费了多大的心思,才让这个大冰块明白、认识了自己,唯有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才会有幸福可言。 不过,她望向母亲,再度叹了口气,天知道宫霓裳下一步会打什么棋。 ☆☆☆ 在卧榻上辗转难眠,映雪放弃入睡的努力,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拄着杖,慢慢地走上船舱,微凉的晚风拂起她颊旁几缕发丝,带来些许麻痒。 仰头望着明月,除了唧唧的虫声和波浪轻拍岸的声音外,一切都是静的,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份静寂,渴求能拂平心头的紊乱。 自在晚膳上听到宫霓裳的一席话后,她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下来,只要一想到戚荻柏会和其它女子成婚,她的心就像被凿了个大洞,好痛!好痛……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举手拭去溢出眼角的泪水,傻瓜!有什么好心痛的?她和他本来就什么都不是,她将会离开这里,在这段时间所碰到的人、事,所见的景与物,都将成为她的过往,被保存在记忆的某一角呵…… “你在想家吗?”黑暗中,突地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令她吓得跳起来,手中的拐杖也不禁落下,在校落地发出声响前,一个矫捷的身影掠过,轻巧地将杖执起。 映雪愣愣地望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天!他是真的,还是她想他想得快疯了,所以出现了幻影? 可那个幻影却直挺挺走到她面前,并且伸手为她拭去颊上的水珠,然后低下头凝视。 “为什么哭了?”他低声问道,表情漠然得很。 好半晌,她垂下眼,心跳撞击如鼓,她以沉默作为回答。怎能说出实话呀?“你……还未睡?”她轻声反问道。 他耸耸肩。“今晚吃的饭有些油腻,觉得肠胃不是很舒服,睡不太着。”他眼神飘向远方。 可恶的母亲,今晚为何要说出那些话来?让他难以入眠。 食物油腻?会吗?她觉得还好呀,映雪不解地皱皱鼻子。 “你呢?是因为想家想到睡不着?” 是她的错觉吗?为什么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嘲讽? “嗯!”她不置可否。 荻柏走到甲板,靠着船板,随意坐了下来,他仰头看着月亮半晌。“告诉我,你觉得是江南的月亮好看,还是大漠上的好看?” 她闻言抬起头,再度望向明月,心神不禁飘向遥远的那一方。“月是……故乡明啊!”她喃喃地说道。 “月是故乡明……”他慢慢咀嚼她的话,一丝苦涩涌上。“告诉我,这里没有任何让你想留下来的地方吗?”他要听到她亲口否决了一切,证明这些时日,他与她在一起的每个点点滴滴,对她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她想对他说有,就是他!他是她可以抛下一切、留在这边的最大诱因,可是娘亲、弟妹、师父的脸孔却在此时浮上,提醒了她的责任,唤起了她的理智。 她双手紧紧交握,嘴唇咬得发白,能怎么说? 看到她脸上痛苦的模样,原本充满他全身的愤怒突地平息下来,他在干么?一旦她留在这里,便意味她得抛弃她的家人,她——是个好女孩,做不到的,正如他,他也做不到。 凝目望着她,郁黑的眸子充满难解的情绪。“别回答了,当我没问……月的确是故乡明,放心!再过个把月,你的脚就能行动自如,可以回家了。”他以刻意装出的冷漠,平淡的口吻说道。 她抬起头,他的话不仅无法让她欣喜若狂,反而有着莫名的沉重和心痛及被拒绝感……他的语气为何听起来如此冷静?她要离开他了,再也见不着他了,难道他不该说些什么? 矛盾!一方面明知不能不离开,却又偏偏希望他说些什么——希望她别走?希望她留下来,然后呢?再让自己陷入狂乱拉扯中? 就这样了!她得离开,他得娶个家世、人品好的姑娘。 她眨去眼中的热辣,故作轻快地说道:“看来,我可能吃不到你的喜酒了。” 他闲言一僵,眼神顿时沉了下来,而她也被他瞬间所散发出的冷凝结吓到了,老天!她说错话了吗? 他死命瞪着她半晌。“若你真想喝我的喜酒,你可以再待上两个月,或许可如愿!”他的声音像鞭子划过空气似的,隐含着怒意。 映雪睁大眼睛,不明白他为何变得如此生气?要成亲的人是他,他该欢喜的!不是吗? 两个月后就要成亲?不!眼睁睁看着他与其它女人拜堂,她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受得住……她紧咬着下唇,用力地似要咬出血来,拚命咽下喉头的哽咽。 “可能……没办法,再过两个月……就要入秋,那时……就不方便在大漠上行走了。”她拚命维持声音自若地说道,然后勉强挤出笑容。“不过,在我离开之前,我一定……一定会准备一份贺礼。” 荻柏不再说话,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倏地,他跳了起来,眼睛不再看着她,天!他从没感到如此愤怒、无助过。 这辈子,头一个让他产生特别感觉和在意的女子,居然笑着说要送他成亲贺礼,然后、然后就毫不留恋地、头也不回地,回到那个鸟不生蛋的荒漠、天才知道在哪的敦煌? “不用麻烦。”他咬牙地说道。 她摇摇头,脸上露出灿烂至极的微笑。“不麻烦,你、你是我师父的弟弟,也算是……我的师叔吧!师叔大喜,小侄又岂敢轻待。”就这样了,斩去所有对他不该有的情思和意念。 师叔?去她的!什么时候他又变成了她的师叔,整整大了她一个辈分! 他气得几乎无法冷静下来,人还没走,她便已开始在他们之间拉长距离,仅仅如此,就已让他痛彻心扉,他必须在失控前先离开她,免得伤害了她,他强硬着身子转回舱口,在下舱前——“别费神为我准备什么贺礼,你好好养伤、休息就够了!时候已晚,早点歇着,这是‘师叔’的命令。”冷冷地说完后,便低头走进舱中。 甲板上只剩下映雪一人,突然她觉得好冷、好孤单,怎么办?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六章 江南、宫家坊 “早安!” “早!” “来!映雪,我们快来做。” “是!吴姊。” 映雪脚步轻快地走向一个绑着两条长辫的女子,吴月是绣坊的十大高手之一,面容清秀,个性亲和近人,由她负责慕容映雪在宫家坊的一切事宜。 “昨儿个睡得好吗?” “一觉到天亮呢!” 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相视一笑,然后手彼此相握,开始互相拉扯,将手指上的关节拉开,接着再为彼此的手臂、肩膀、背部做细部的揉提拉筋和眼睛旁边穴道的按摩。 在缔坊工作,有大半的时间都维持固定的姿势并耗费极大的眼力,所以一大早,在尚未正式开工前,官家坊的姑娘总会提前到,然后为彼此按摩、运动。 这是宫家坊独特的做法,目的是为了保护绣工的身体,一大早来先做暖身,开工后,每过个时辰便停歇近半个时辰,工作时,所有人都静静地做自己的活,专注、认真,休息时便互相按摩、聊天、说笑,让人适度的松和紧,映雪对此并不陌生,毕竟她和师父就是这样做。 在官家坊已见习了近七天的慕容映雪,非常明白,为什么宫家坊的绣品是天下第一,因为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主子的费心,也格外用心刺绣。 映雪贪婪地吸取每一项新绣技,尤其有许多是荻柏当家后独特发展出来的,令她求知若渴,一边磨着人教她,一边则不断练习,所有人都被这位新来姑娘的热诚络感动了,无不尽可能的教导她,毫不藏私,令她受用无穷。 映雪开始在纸上绘出图形,宫家坊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是他们绝不采时人流行的文字画做范本刺绣,而是自绘自绣,映雪往旁边的吴月看了过去,看到她灵巧、快速地,完全不用在纸上打草稿,就直接在绣布上绣了起来,令她心折,宫家坊的绣女,果然个个善绘、能织、精绣。 吴月探头看了一下她的构图。“唔!你打算绣‘鸳鸯戏水图’吗?” “是!” “你要送人吗?” 她点点头未再多语,垂下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老实说,这份绣被她还不知道能不能送得出去,毕竟她要送的人是拥有“天下第一绣”美名的人,她倏地停下了,瞪着草图上那两只鸳鸯。 绣技不如人,她能将之当成“贺礼”送人?虽说贵在心意,可是…… “听说戚夫人已经帮坊主谈成了一门亲事。”另一边的青儿开始和其它姊妹话家常。 她闻言全身一震,把所有的心思集中在谈话,手则毫无意识地开始拿起绣线穿针。 “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苏州的富豪之家,人美又是个才女。” “是吗?绣功如何?” “不差呢,当然还是不能跟咱们的主子比啦!不过当我们的主母,应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针刺进了指尖,她却恍若未觉,直到吴月见到嚷叫了起来。 “哎呀!你刺到手了,快!快包起来,免得血溅到绣布。” 映雪立刻将手指放在手中吮着,脸上露出歉然的神情。“抱歉,闪神了。” 闹了一阵后,一切复归平静。 要当宫家坊的主母可不简单,绣坊中每个绣女个个年轻貌美,母亲和两个姊姊又都是人间绝色,才华洋溢,能过了得宫霓裳那一关,绝非泛泛之辈,她心情不由得更加沮丧,明知与她无关,但,她就是无法停止这份难过、痛苦的感觉。 快了!他就快成亲了…… 这时内室起了骚动,所有绣女都停下工作,帘幕一掀,坊主威荻柏着一身青衫走了进来,脸上表情是严肃冷凝的,绣女起身向他福礼问候,他拱手回礼,便走进另一道帘后的绣台前坐下,开始工作。 看到他,她有片刻不能呼吸,方才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时,她曾期待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身上,可他没有,仿佛不知道她的存在,令她觉得失落极了。 她在妄想什么?她自我解嘲地想道。 十天前,自那一夜在甲板上的短暂对话后,她和他的关系便疏远了,两人虽有交谈,但都是简单的问候脚伤好了没?吃、住习惯吗? 他的态度冷淡、有礼,难以亲近,完全摆出“师叔”的架子——她自找的。 他不再亲自教她绣花,一回到江南的宫家坊,便将她交给绣坊中资深的绣工指导。 明知他是因为事情忙,无暇再亲自教她,可仍让她痛苦了好一阵,即使她拚命告诉自己,就这样了,就这样了…… 他有若天上的蛟龙,身份尊贵,才华洋溢,是皇亲国戚,是天下第一绣坊的坊主,看到在帘幕后工作的身影,更加深了那份隔阂感,他同她,是两个不同地方的人,她,只能在地上仰望那条在云间翱翔的龙。 理智的她,清楚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生长环境、背景的不同,令她不敢多想,也不忍奢想。 可是……即使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但就是无法不去在意他,只要与他同处一室,尽管拚命压抑自己不去看他,可全身的知觉、感官,仍会不由自主地去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一言…行,在听到他的声音时,她整颗心像是会发颤似的,令她整个人颤动不止。 她硬生生地收回视线,不再望向帘幕后那会令她心痛的身影。 ☆☆☆ 荻伯瞪着绣架上洁净如新的绣布,奇怪!若在平时,他早勾勒出图形,开始绣了,可是……此刻的脑中却一片空白,想不出该绣什么才好,不!也不能说是一片空白,正如过去数日一样,脑海中反覆不断出现一个女子的容颜和身影,扰得他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费了好大的力量,才不让自己掀起帘幕,走到那个令他寝食难安的女子身前,一把拉起她,将她带到无人的地方。 想再一次听到她那爽朗的笑语,听着她将大漠的景观、人文形容得活灵活现。 但—— 她不属于这里! 再一次,他提醒了自己。 她是属于那个远在千里外、大漠上的敦煌。 他则属于这个风光明媚、鱼米之乡的江南。 她的根在那。 他的根在这。 在这,有他想守护的人、事、物。 最初,他就不该让自己对她付出了关心,如今才发现,付出的不仅仅只有关怀,还有其它。 她的脚伤复原得很快,再过半个月,她就会离去了,如此一来,当她真正离开时,他就不会有那样难受的感觉了。 他深吸口气,拿起绣针,开始刺下第一针。 ☆☆☆ “娘,我们还要撮合他们俩吗?雪丫头不会留在这的。” “……我知道,但我不认为那是问题。” “是吗?” “没错!你告诉我,你觉得你弟弟还会再爱上别的女子吗?” “……依我们家这种一辈子只爱上一次的个性,很难。” “所以你说,还能放过雪丫头吗?” “这……” “放心,娘自然有锦囊妙计,对了!莲儿,我要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附耳过来。” ☆☆☆ “您说什么?”荻柏震惊地望着母亲。 “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儿个我们藉着游湖之行,顺便让你和萧家的姑娘碰面,若是你看对眼的话,婚事就这么说定了。”霓裳一派悠哉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整个宫家大厅陷入窒人的沉默中,每人脸上的表情不一。 戚慕翔露出笑咪咪的满足神情——总算有闺女肯点头、嫁他儿子了。 荻莲瞪着天花板直瞧——娘到底还有哪几招没使出来? 骆靖尧俊美的脸上则闪过一丝不解——难道没人看出荻柏和映雪间的异样?他看了妻子一眼,脸上多了一抹怀疑。 映雪则脸色发白,强压着欲夺门而出的冲动——天!为什么不在她离开之后才进行,她……受不住呀! “我……”荻怕正想出声反对,这时,笼后传来了轻咳声,没一会儿,宫羽娘让婢女扶了出来,他连忙起身迎过去。 “外婆,您怎么出来了?为什么不躺着多歇歇?”他小心翼翼扶着羽娘在厅堂正中的卧榻坐下。 “再躺……骨头都要散了,我还想活着看到你成亲生子,所以多动一动比较好。”羽娘端过热参茶喝了一口,仍不失锐利的眼睛迅速地扫过整个厅堂一遍,然后将视线落在映雪身上好一会儿。“雪丫头,你脚伤好了没?” 对这突如其来的关爱,令映雪受宠若惊,虽跟宫羽娘只有几次相处经验,但从这位老人家身上,可彻底让她明白师父这一家子为什么会如此与众不同。 “多谢老奶奶的关心,映雪的脚已无大碍,现在已经可以不用拐杖了,再调养些时日,应可痊愈。”她恭敬地说道,在戚家上等的治伤药膏外敷及补品内治下,她脚伤复原得很快。 “是吗?那就好。”羽娘转向其它家人问近况。 她要痊愈了?再也控制不住,他直直地望向她。那她要走了? 意识到他投过来的视线,映雪抬起眼,看到隐藏在彼此间的情感,莫名的火花瞬间在空气中爆出,两人一瞬也不瞬地相互凝视。 “……荻柏!荻柏!” 荻柏一震,垂下眼转向羽娘。“是,外婆?” 所有人都没有错过他方才的失神,以及是谁让他如此反常,一向迟钝的戚慕翔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孩子的娘……” “闭嘴,安静看着!”霓裳对着丈夫咬耳朵,眼睛则露出闪亮的光芒。 “萧家的姑娘我已听你娘说过了,听说人品、家世都不错,你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瞧着。” 荻柏闭了闭眼睛,绝望地想找回四散的自制,这是他头一回失控想对着所有人大吼大叫,想不顾一切的撒泼,可是——不能! 受过太多震撼的外婆已不宜再受到更多的刺激,深吸口气。“我知道,外婆!我会好好看的。” “那就好——”羽娘脸上突地露出的疲惫令所有人的心一紧。“说不定,我真能撑到下一个宫家坊坊主的诞生呀……” 没有人说话,一阵怪异的静谧笼罩住官家大厅。 ☆☆☆ “等等!莲姊姊你在干么?为何要帮我梳妆打扮?”映雪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荻莲把她当成布娃娃一般,为她换服、梳头。 “唉!今天是我们全家一起出游的日子,你是我们家的贵客,自然要跟我们一道去呀,要不,再过不久你就回大漠,不趁此时带你好好玩,看看江南美好的景致,让你有个好的回忆,你师父知道了,定会怪我们待客不周。”荻莲扮个鬼脸说道。 “可是今天……”她咬着下唇,别过脸。“是柏哥哥的相亲之日,我一个外人……”不要!她不要见到他未来的妻子,不要! 荻莲完全明白她的心情,暗暗叹了口气,但为了娘亲的“奸计”,硬是将满肚子的话吞回去,深吸口气露出灿烂的笑颜。“胡说八道,什么外人不外人的,我们可都是极盼望你能成为‘内人’咧。” 嘎?映雪不禁楞住了,一时无法意会出这番话,就在这错愕无法反应的情况下,顺利将映雪妆扮完成,然后一道赴荻柏的相亲会。 ☆☆☆ 萧家姑娘闺名为诗诗,而人也正如其名,长得美丽,气质高雅,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在男女双方全员到齐监看的情况下,男女主角相会并未有一般世俗的避讳和矜持,至少两位主角不用隔帘见面,甚至是谈话。 萧家称得上是书香世家,萧家老爷目前是龙图阁大学士,负责管理先皇的言行史记,与戚慕翔和其女婿骆靖尧有数面之缘,对这两位深得当今皇上器重之实知之甚深,因此对一这桩亲事几是志在必得,这点可从其积极欲撮合两家关系的态度看出。 不过并不是所有萧家人都乐攀这门亲事,陪同萧家人一同前来这场相亲宴的尚有诗诗几位远房的表哥,对荻柏几乎是怒目而视,敌意甚深,似乎非常痛恨荻柏娶他们的表妹。 今天宫戚两家几乎全部出动,连甚少出门的宫羽娘也不顾身体的不适,硬是拖着身体参与这次的游湖之行,想亲眼瞧瞧未来孙媳妇人选的人品,可见此行的慎重。 荻柏自始至终都以礼貌的态度应对着,而萧家姑娘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双方家长的感觉都不差——除了少数几个各怀心事的人。 不会吧!娘怎么会找到个条件如此佳的姑娘?荻莲有些忧心地想着,眼睛死盯着那位萧姑娘,企图能从她身上找到不完美、让人挑剔的地方。 死小子,你还真镇静,好!老娘就看你可以忍到几时?霓裳脸上带着笑,和萧家人说着客套话,眼睛则不断瞟向坐在最末端的映雪,只见她头也不抬地,静静绣着花。 天呀!让这一切都快结束吧!她已经撑不住了,撑不住……映雪的手不停发颤,每一针刺下去,几乎耗尽所有的心神,这是个糟得不能再糟的绣图,她只想把它们拆了全扔掉! 去,那个家伙看起来就是一副娘娘腔的样子,哪有资格配他的诗诗表妹?沈云飞阴沈地瞪着荻柏,不!他绝对不会将表妹让给一个绣花枕,绝不! “听说戚公子的绣功天下第一?”沈云飞突地发问道。 对这个打断的话,荻柏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悦,倒是萧姑娘拧起了两道柳眉,不悦地望向表哥。 “兄台言重了,‘天下第一’这四个字,小弟担当不起。”荻柏淡淡地说道。 “说的也是,以戚公子的家世、权位,可轻易夺得武将文相‘第一’,又哪需要跟女人在绣技上争第一?” 这明显的讽刺和攻击令所有在场的人脸上僵住,冷凝的气氛瞬间笼罩住整艘画舫。 萧大学士连忙出面打围场。“真抱歉,请恕我外甥的无礼,他说话一向不经大脑——” “舅舅,我说的是实话呀!一个大男人老做些女人家的事,不觉得怪吗?”说“怪”已经是含蓄的说法。 “你还不给我闭嘴!” “这位公子,你瞧不起刺绣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沈云飞看到一位头上绑着双髻,有双晶盈黑眸和皓齿,全身散发着一股特殊气质的清丽姑娘朝他走了过来,看到她,他不禁愣了一下。 好……面善呀! “这位公子,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觉得男人不该刺绣吗?”映雪不放松地冷冷逼问,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那个方才用言语轻辱荻柏的男子身上,听到她的话后,在她身后的宫、戚两家之人,表情都有了变化,至少不再是气愤的,反而是……有趣的。 荻柏则一瞬也不瞬地凝视她,眼底闪着一抹特殊的光彩。 沈云飞抬高下巴。“那是当然,男人绣花有什么出息可言?”他望向荻柏的眼神充满了轻视。 “什么叫出息?”映雪的眸光散发着冰冷。“非得要当官才叫做出息吗?” 这姑娘还真是咄咄逼人,沈云飞干笑道:“那是自然的,难道姑娘没听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吗?” “读书高?”映雪微偏着头。“这么说来,你们这些‘读书人’,一定个个满腹经纶,无所不知?” “那是自然。”沈云飞下巴扬起。 “既然无所不知,那你应当明白刺绣是项高明的技术,能者须集绘画、书法及熟知百种以上针术的变化,普通人能三者兼顾还不是件易事,可惜当今世人却将刺绣定为女子闺房之功,你可知自古以来,上等绣品是君王及诸国王公贵族争相收集之物,而你却轻贱这项高超的技术?” “我……”沈云飞一时被她抢白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映雪朝前跨了一步。“老实说,我不知道何谓是上品、下品,我只知道,在佛祖底下,众生皆平等,无贫富贵贱之分,善者登极乐,恶者坠阿鼻。”说到这,她顿了一下。“任何人都没资格去看轻人、欺辱人。” 沈云飞被她说得恼羞成怒,对这个女子的好感顿时化为乌有。“妇人之见,浅薄至极!” 什么?立时有三道锐利的视线射向他,若那是箭的话,沈云飞已是万箭穿心了。 敢说女人的坏话?宫羽娘、宫霓裳和威荻莲全都眯起了眼。 “我要用绣针将那家伙的嘴巴给缝了起来。”宫羽娘冷冷地说道。 “娘!我帮您。”霓裳难得和母亲有相同的看法。 “这点小事哪需要外婆和娘出马,女儿一人就够了。”荻莲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让这个傲慢讨人厌的家伙吃足苦头。 戚慕翔和骆靖尧并没有错过身后女人的那些嘀咕,翁婿俩互换一眼,然后有默契地,没什么同情心地耸耸肩——那家伙死定了。 荻柏听到沈云飞的话后,原本一直挂在脸上温文儒雅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冷凝肃杀,令所有萧家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萧诗诗整个胸口一紧——天!他看起来怎么像变了个人? 他缓缓走到映雪身边。“够了!映雪,别再说下去。” 映雪顿时一僵,喔!天!她做了什么?这可是荻柏的相亲宴,她居然当众和对方家人起了冲突……这不摆明了她是在搞破坏吗? 她脸色惨白地转向荻柏,嘴唇微颤。“对不起!我……我不是……”羞愧难当,她再也说不下去,整颗心被歉疚还有另一股无以名之的情感给占据,令她难以支撑,飞快地旋过身子,奔至船尾,施展上等的轻功,轻点水面,一跃便跃至岸上。 “映雪!”众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可她恍若未闻,三两下就不见了人影。 “我去追地!”荻莲跳起来。 “不!” 不?荻莲吃惊地望向弟弟,他干么阻止她?可是看到他眼中的神情时,她不再说话了。 荻柏静静地转向萧家人,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沈云飞。“既然兄台觉得女人之见浅薄至极,那听听男人的,如何?” 他走到沈云飞面前,沈云飞被他所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势给吓住了。“凭我身为威镇将军之子及当今皇上的妻弟,要利有利、要权有权,何难之有?只是,权、名、利在我眼中如粪土一般,我一向只做我喜欢的事!哪轮到你这等庸俗之人来告诉我该如何做?”他手一场,瞬间有三只绣针准确射中沈云飞结在发上的发冠,令所有萧家人脸色全变了,尤其是沈云飞,脸色苍白若纸,他作梦也没想到,戚荻柏温文儒雅的外表下,竟有着深藏不露的武功,实在太小觎他了。 荻柏转向萧大学士。“若是贵府无法接受在下的选择,那——我想这门亲事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告辞!”身如飞燕般轻巧地跃起,点着水面朝映雪离去的方向追去,留下满船表情不一的人。 萧家人全都震惊、惨白,而戚家有四成的人露出了然欣慰的笑容。 “娘,这就是您的往北之路?”荻莲对着母亲咬着耳朵。 “还差一点!” ☆☆☆ 痛!好痛! 是心痛还是脚痛?她已经分不清楚了。 初愈的脚伤在经过这么剧烈的奔跑后,已不堪负荷,在勉强向前奔了几步,终于不支跌倒,整个人趴在地上。 她的胸膛急促地起伏,动也不动地,不想爬起来,泪水不停地流出,讨厌这样的自己,讨厌!讨厌! 想到荻柏方才对她说话时的冷淡,喔!天呀!她不该那样多事出面破坏他的婚事,难怪他会不悦,可是……可是她真的无法坐视他被人如此羞辱。 但她是戚家的谁?又有何立场说这些下. 蓦地,觉得有人正轻触她的发,猛然一惊,连忙翻转过身子,往后退爬了好几步。“……柏哥哥。”看到他,她眼泪掉得更凶。 荻柏轻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洁净的布帕,伸手为她拭去脸上沾到的污泥。“哭什么呢?” 费了好大的劲,才不再让白口己哭泣,垂着眼。“……对不起,我……坏了事,我不是故意地,听到那讨厌鬼胡说八道,一时气昏了头……对不起!对不起……”她边抽噎边说道。 “你没做错事,为何要自责?”他温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你是为了我,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呢?” 他的眼眸是如此温柔,令她想永远陷溺其中,不可自拔,可是不能!她闭上眼睛,不敢再沉醉。“可你的婚事……” 他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管他的,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娶萧姑娘。” 她震惊地瞠圆了眼睛。“可是……宫家坊的继承人?” 他微扯嘴角,眼中有丝无奈。“若不是为了让我的外婆放心,我压根儿不会理会这种事。” “老奶奶的年纪大了,她想抱孙的心情,是可以明白的。”她轻声说道,对这点她看得很明白。 他没有吭声,只是一瞬也不瞬地瞅着地瞧,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映雪,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语气中有某种东西打动了她,令她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什么怎么办?” 他定定凝住她,眸中强烈的情感令她的呼吸一窒,脑袋一片空白。 “这辈子——”他伸手轻抚她细致的脸庞。“我就只让一个女子打动了心,只想娶她为妻,让她当我孩子的娘,一生一世都只跟她在一起——” 她闻言,全身不禁开始发起抖来,可能吗?他可是在—— “……是……谁?”她颤着声音结巴地问道。 “一个一见面就把我撞倒在地上,一个为了师父不远千里送家书的有情有义的小姑娘,一个不顾世俗的眼光为我悍然说话的美丽女子……”他注视她的眸光变得更加炽热。“你说……她是谁?” “你……不嫌她是个没家世、没背景的乡下丫头?”她抖着声音地问道。 “家世、背景算什么?最重要她是个心地善良、有情有义的好女孩。” “可她不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 “我宁愿听她咬文嚼字说佛经的故事。” 她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是真非真?是梦非梦?喔!不管是什么,她都只想抓住这一刻,一直藏在心底的情潮再也无法压抑,哇地一声,投入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不想放开。 荻柏亦难掩心头的激动,是苦也是甜地紧拥住她,倘若可以的话,他就想这样抱住她,一辈子都不要让她走…… 抬起她哭得有若梨花带泪的脸庞,低下头吻住她那温润的红唇,像是品尝蜜汁般,一次又一次轻柔地吮吻。“嫁给我。”额头抵着她的。“成为我的妻,和我长相厮守。” 她的脑袋已经昏沉沉的,在他提出要求的那一刹那,她几乎要不顾一切的答应他了,眸中泛出水光。“……天知道,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成为你的妻子,一生一世都在你的身边,可是——”她咽下喉头的硬块。“我不能,我必须回我的故乡——” 他重重地闭上眼睛,无奈和无力感再度撕扯着他全身。“别说了!别再说下去!”他有些失控地低吼道,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她要离去的事。 “柏哥哥……” “我……”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人声,不愿被人打扰,荻柏一把抱起她,使出轻功,飞快地朝山顶奔去。 第七章 看到那眼熟的寺庙时,映雪立刻知道荻柏又将她带到灵隐寺来,有些困惑,他为何带她来此? 只见他避开大道,弯进小山径,经过几个拐,赫然发现前面山壁上有好多个山洞,而山洞内外和溪涧岩壁上,有百余座的石刻佛像时,眼眶立刻红了起来。“这是?” “看,这里像不像你故乡的情景,一样有着佛窟、佛像……”他有些急切地说道。 “柏哥哥……”眼泪夺眶而出,为他的深情所感动,同时让她心酸、刺痛不已,双手紧紧环住他的颈子,整张脸埋进他的肩上,有好一会儿都哽咽得说不出话。 “别哭了,爱哭鬼!你在佛祖面前哭得那么凶,佛祖可能会以为是我欺负你,到时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那怎么办?”他故意开玩笑地说道。 她连忙伸手摇住他的嘴。“别胡说八道。”声音都哭哑了。“佛祖才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她……看你那么好,一定把你带进西方极乐。” 他握住她放在他唇上的手,在她指尖轻柔印下一吻。“我不要去什么西方极乐世界,我只要你待在我的身边。” 她闲言,泪再度如珠串般落下。“别……逼我,我……不行……” 她的痛处清楚地从她身上传到他的,他一震,他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她,明知她的苦处,可……他就是难以自禁,他无法什么都不做地就这样放她走呀! 但她的痛苦和无奈不下于他呀! “对不起,我不说了。”他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就先让我们这样假装吧!假装你可以留在我的身边——永远,即使只有一时片刻,也就够了。” 她全身如遭雷殛,整个人不禁颤抖起来,荻柏将她抱得更紧,恨不得能将她揉进他的体内,不分彼此。 这时,小径一头传来了人声,他皱皱眉头,抱起她,灵巧地奔向最远处看起来较隐密的一个山洞,恰巧,那正是当地人称“一线天”的入口处,两旁岩壁几乎垂直高耸入天,若非顶端有一如绿般的长缝,可看得见蔚蓝的天,光线由那泄入,这可就成了个大山洞。 他带她闪进深处,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两人紧紧倚偎坐在一个大岩块上,背倚着另一个平滑的岩面,谁也没开口说话,只听到风缓缓吹进洞里微尖的啸声,以及高低不同,悦耳的鸟呜声,过了片刻,映雪才止住了颤抖,也不再哭泣。 “想不想听我说个故事?”察觉到她已平静下来,他低头柔声问道。 “什么样的故事?” “是关于这个‘一线天’的传说。” “嗯!我要听。” 清清喉咙后,荻柏便开始说起故事。“从前有个石匠名叫石娃,在他村子里有个姑娘叫花妹,石娃在山上凿石,听到花妹的歌声,就有用不完的力气,石娃爱花妹,花妹爱石娃,村里人都说他俩是天生一对。” 听到这“天生一对”,映雪脸红了,连忙低下头。 荻柏继续说道:“有一天石娃和花妹到溪边玩耍唱歌,好不快活,正巧天上的雷神在云端上看见了,看上了花妹的美色,便变成了黑脸大汉,下来要花妹跟着他去天上享受荣华富贵,花妹不从,和石娃誓死不分,雷神一火,打了雷,将两人劈开,把花妹站的那一半山头刮得飞了起来,石娃见花妹被风刮走了,忙攀住山头上的一条树藤,跟着那半座山飞呀飞的,待落地时,石娃昏了过去,待他醒过来时,却变成一只长嘴巴的鸟儿,而花妹被雷神关进了四处都是壁、乌漆抹黑的山洞里,石娃为了救花妹,拚命用鸟嘴去啄岩壁,而花妹也摘下了头上的银钗,拚命地往山洞顶上挖,挖呀挖的,终于啄通了,一线阳光射入,石娃飞进洞里,绕着花妹飞了三圈,花妹也变成了一只美丽的鸟,两人双双冲出石缝,飞向天空……” 映雪深深被这个故事给感动了,她抬起头看顶上那条线缝。“这可就是石娃为了救花妹所啄出的一线天?”一条细细长长的缝,是用多少的深情和不悔啄出来的? 荻柏痴痴凝视她那多变表情,心想自己永远都不会看腻这张藏不住心事的秀丽脸庞。“嗯!而那飞来的半座山,就是这个飞来峰。” “真好,虽然石娃和花妹历经了劫难,终究能比翼双飞,相伴一生一世。”说到这,映雪又是一副炫然欲泣的模样,显然是想到了他和她…… “别想。”他抬起她的下巴,霸道的命令。“我们别想将来,只想现在,好吗?”他比谁都还害怕她的离去,可他竟说得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很惊异。 费尽心思压抑住阵阵传来的心痛,露出温柔的微笑。“来!笑一个给我看,你可知道你今天看起来多美吗?” 今天的她绑着双髻,两缕发丝垂在发鬓,穿着湖绿色的宫装,将久未曝晒在大漠艳阳下的白皙肌肤衬托得更加晶盈可人。 她愣了愣,两颊绯红,依他之意将心思和话题转到另一处。“这是莲姊姊的功劳。” 是吗?荻柏眼睛眯了眯,二姊是在想什么?明知道今天是他的“相亲会”,却将映雪打扮得如此娇美动人,让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不让自己去看她,免得当场对萧家失了态。 “本不想来的……”她咬着下唇。“我不想知道你将来要娶的妻子模样,更不想见到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画面。”她无法掩饰语气中的醋意。 “若我真娶了别人,你会怎样?”他故意违她。 她低下头。“还能如何?”她眼眶一红。“除了祝福你,我又能怎么样?”她抬起头转向他。“不过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嫁给别人!”她态度坚定地说道。 “映雪……”既是苦涩又是感动的,低下头轻吻她的唇,将他的情意传给她,良久才抬起头,轻抚她的脸。“这辈子,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可……” “嘘!就这么说定了。”他的坚决并不下于她,她嘴巴张了张,终究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两人目光紧紧相缠——一切尽在不言中,然后,毫不迟疑再度投进彼此的怀中,不再多语,只想静静地品尝这一刻。 在这个只有他和她相恋的时刻。 ☆☆☆ 你不能为了我留在这里吗? 你能为了我远离家乡吗? 这里有我的责任,天知道我多想抛开一切,四处游历,可外婆年纪已大,大姊的离去已伤透了她的心,我绝对不能再伤害它老人家。 那里有我的责任,家乡战乱频仍,母、病弟幼,我无法抛下他们不管,一个人独享安乐。 晚餐前,他们回到了宫家,脸上自若的表情,令众人将满腹的问题吞进肚子里,因为他们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的让人找不出丝毫的异样。 对于早上那场相亲会,荻柏只是表示不想提——再提他就翻脸的淡然警告后,所有人也就不再谈了,毕竟再迟钝的人,都可以看出他和映雪之间有着不“寻常”的情感。 识相的人暗自期待,不识相的则被喝令闭嘴。 那一天的晚餐,平静得有些骇人,也太过寻常了。 是夜,当众人回房后,便立刻展开了窃窃私语,交换心得,除了那被讨论的两位主角。 映云端坐在绣台前,以前所未有的心情开始刺绣,她决定要将这幅鸳鸯戏水图给完成,不管谁是那个幸运的新娘子…… 除了你,我谁也不要! 下午荻柏所说的话再度在她脑子响起,她重重地闭上眼睛,一颗颗的眼泪宛若珍珠般滴在绣布上,然后缓缓最开,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也不管荻柏是否能说到做到,她都会深信不疑,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 她咬着牙,咽下所有的悲呜,眨去不断冒出的泪雾,一针一针的,将她的心、她的祈愿绣进画里。 愿你一生平安 愿你一生顺遂 愿你一生如意 愿你……一生一世都记得我 ☆☆☆ 荻柏站在窗口,痴痴望向兰苑,他这样站着已经快两个时辰了。 她为什么还不睡?此刻已三更了,为何她的房间还是灯火通明?她醒着吗?她在想什么——是否同他一样,因为心痛而睡不着? 他多想纵身过去和她见面,可是他明白,一旦进了她的闺房,他不会就这样离开,一定会做出有违礼俗的事……发现脑中竟想出这种说服自己的理由,他立刻嗤之以鼻,得了!去他的礼俗,他何曾在意过世俗成见?少假道学了! 她是个清白的好姑娘,若将来在她另嫁他人时,至少不会因为失贞而失去了夫家的尊重…… 一想到会有其它男人娶她为妻的可能,他顿时心痛如绞。 长久以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戚家人中最理智、最冷静、最不会感情用事的人,至少—— 不会像娘亲一样,为了爱人,抛下宫家对她的期望,头也不回地私奔去了。 不会像大姊一样,为了爱人,可以舍弃一切,甚至甘犯欺君灭族的大罪。 不会像二姊一样,因为爱人,让皇帝动用权力为她安排姻缘……虽然后来结果是好的,可她也为此吃尽了苦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曾经,在他眼中,两位姊姊的行为简直是匪夷所思,当他承接大姊丢下的宫家坊时,他便暗自发誓,绝不让自己陷入那样的感情泥沼,被情感牵着走,更不要再看到外婆脸上出现那备受打击的神情,也不想再见到爹娘脸上露出思念大姊的无奈和心痛。 对他而言,保护家人,比什么事都更重于一切。 可是映雪出现了,她掀起了他前所未有的情感,他从没如此渴望去亲近一个人,想和她分享一切,他的想法、他的生活、他的情感……想与她更加亲近,想与她融为一体,直到不分彼此,甚至为了她,他可以抛下一切不顾! 在发现自己居然拥有如此激烈的情感,他不禁吓坏了,这才发现,自己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戚家人,他和大姊、二姊并没有什么两样,一旦爱上了人,什么冷静、理智都飞到九霄云外,只想不顾一切的沉沦。 倘若映雪不愿意留在江南,他知道自己会很没出息的,就这样随她离去,他发誓,他真的会这样做! 他觉得恐惧极了,没想到自己的体内居然会有这样的一面!为了爱情,什么家人、宫家坊都成了一文不值。 但他的责任感、理智、道德感,在在都阻止了他这样义无反顾的陷落,他得反覆不断地想起宫家坊、家人来对抗映雪浮在他心头的影子,即使这么多人来对抗她一人,平衡杆还是无法呈一直线。 好累!真的好累!他多怕当他心中那个杆子严重倾向一边时,他会伤害到他曾在心中承诺要守护的人呀! 所以他费尽心思在、心中围起一道又一道的栅栏,将那猛烈的情感关住,不让其破闸而去,甚至逼自己去冷漠、忽视那个令他心悸的身影,甚至咬紧牙关,沉默地任凭娘亲为他安排婚事、相亲。 只是后来,终究溃了堤,想到他们下午相处的情景,虽是如此短暂,但两人之间所产生的相契相合,如烈火般燃尽一切,令他灰飞烟灭,但那份感觉却又是如此强烈、动人心魂,令他甘之如饴,即使是如此短暂,他仍想不断地去试、去拥有,想要更多更多。 他怎能让她走?他怎能让她离开他? 你必须! 理智的声音从他心底一角响起,大得让他无法忽略。 他把额头靠在窗棂上,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心痛得麻木到无法知觉额头上的痛楚。 真的是必须吗? ☆☆☆ “多谢各位这些时日的照顾,映雪就此别过了。”映雪立在宫家厅堂上,弯身向所有人道别。 “你……真的要走?”霓裳不死心地再劝说一次,暗自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自三天前,映雪宣告她脚已复原,要立刻回家时,几乎,所有的人——除了荻柏以外,全都发挥了三寸不烂之舌,想说服映雪继续留下来,无奈映雪去意坚定,不为所动,令众人全部都铩羽而归。 “我一定得赶在夏天结束前离开,要不入了秋,路会更难走。”映雪考量到现实问题,不得不作此决定,虽然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可是心却在哭泣,经此一别,怕是今生今世再也无相逢之日。 她咬着牙,拚命不让自己望向那会令她心颤、心痛的伟岸身影。 看到她那坚决的态度,所有人终是沉默,不再多说什么,随她了…… “我送你一程。”荻柏的声音低沈地响起。 啊!她抬起头。“不用!不用!”狂乱的眼神透露讯息,别来送我,你会让我更放不开你! 你怎能教我放弃能和你在一起的剩余时光?!他不让步地回视她,眼神中有着深沉的痛苦。 “说的对!”霓裳轻拍手掌,假装无视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她走过去揽住映雪。“就让柏儿送你一程,沿途上多分照料总是好的……”她不停叽哩呱啦地说下去,映雪沉默地听着,荻柏则安静跟在她们的身后。 映雪坐上了戚家为她准备的马车,荻柏利落地翻身上马,在向众人挥手道别后,映雪踏上了归乡之路。 一路上,荻柏和映雪谁也没开口说话,各有所思,任由沉默笼罩住他俩,随侍的护卫和车夫见到两人安静不语,也不敢说笑打诨。 映雪透过马车上的窗口,一瞬也不瞬地凝视陷入深思,想将他的面容牢牢记下,镌在她心中——一辈子;像是感觉到她的视线,他亦转头望向她,两人视线一触,她眼泪立刻盈眶,可是她咬着牙,拚命张大眼,不愿让它落下。 他无法移开视线,深怕过了此刻,就再也无法看到她的娇颜,听不到她轻柔的笑语……想跟她说些什么,喉咙却又干涩得挤不出任何声音。 马蹄达达作响,车轮滚过石地上的辘辘声,残酷地提醒他们——临别在即,他想大喊停车!停车!别再走下去,两人都可以感受到弥漫在彼此之间的那股紧绷和恐慌。 不行!再这样下去!太痛苦了!简直是如炼狱般的折磨! “停!”映雪的声音蓦地响起,不行!她受不住了。 她跳下马车,他亦跳下马,不顾随侍之人的惊愣目光,两人紧紧相拥。 “别送了!别送了!我受不了!受不了!”她在他怀中哭喊。 他紧紧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揉进体内,若非此时此刻有外人在,他早就……他连连深吸好几口气,此刻内心被两道力量撕扯。 一个告诉他——快让她走吧,再不走,他会不顾一切地跳上马车跟她一起走。 另一个声立——把她留下来,不计一切!不择手段! 在后面那个声音凌驾一切时,他奋力推开她。“快走!不送你了!不送……了,你一路小心。” 早知道这一刻会到来,只是没想到会如此痛苦。 她伸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事。“这是……送你的……别看,等我走了之后,你再拿出来看。” 荻柏抓紧了那柔软的方巾,走…… 两人恋恋不舍地互相凝望着,最后映雪咬咬牙,跳上了马车。“走!” 车夫犹疑了一下,他望着荻柏,看到这两个年轻人脸上所显现的痛苦,教他好不忍心扬起马鞭,直见到荻伯轻轻点个头,在心中暗叹了口气,便拉起缰绳欲吆喝出发时,从另一头突然传来急速的马蹄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回过头去。 来人是戚家的家仆,只见他满头大汗冲到荻伯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讲了起来。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所有人心头都浮出一个大疑问。 荻柏听完后,脸色一变,迅速地向映雪望了过来,看到他的眼神,映雪浮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荻柏表情凝重,缓步走到映雪的身边,小心地开口说道:“答应我,静静地听我说,好吗?”见到她点头,他才继续开口。 “方才我爹得到密探来报,西夏已经开始展开军事行动,他们公然派兵堵住西行的要道,不让任何商旅从他们的国境经过。” “为什么?”她脸色发白,路被堵住,那她该如何回家去? “西夏正与吐蕃争夺西域控制权。” “他们一直在打,从没停过,可是干么堵住西行之道?”吐蕃曾经占领过敦煌,将河西之地纳入爪牙之下达六十余年之久,后来汉人不堪受辱,创立了归义军,将吐蕃人赶走,让河西之地重回汉人的统领下,归顺中原。 不过即使如此,吐蕃人并没有因此放弃过侵略的行动,总是不停俟机骚扰,后来是透过联姻通商的方式,渐渐化解了僵局,到了现在,更因为对抗西夏的侵略,敦煌和吐蕃成了奇妙共同体,互相同盟相互帮忙,换言之,若吐蕃完蛋敦煌也就少了一个有力的支持,情势将更加危急。 “吐蕃有派人至大宋求援,可是朝廷没有马上答应,而西夏为了怕两国沆瀣一气,所以强硬地断绝东西两方交通……”不知为何,荻柏在听到这个讯息时,一点都不会觉得沮丧、难过,相反地,他有股莫名地、潜藏在黑暗意识的兴奋,正在他体内蠢蠢欲动。 映雪才不管大宋与吐蕃会不会联手,她现在最在意的是,敦煌此刻已陷入险境,她的家有危险了! “事不宜迟,得立刻走了。”映雪转过身,飞快地向马车跑去。 荻柏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一把拉住她。“你疯啦!这种节骨眼怎么还能回去?路已经不通了……”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就是这样才更要回去!” 天杀的,这个愚蠢、固执的笨女人,她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你这样冲回去,只是把你这条小命白白丢掉!”他忍不住朝她大吼道。 “我不在意!”她激烈地说道。“我一定要回去!” “你……”一股狂暴的情绪瞬间攫住他,让他失去了往常的冷静、理智。“你不准回去!我不会让你走的!”他拉住她。“走!跟我回去!” 她惊愣地望着他,什么?他不让她回去?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对家人安危的牵挂,也让她急了心,失去方寸,她大力挣扎,可是荻柏的箝制好紧,她根本脱不了身,情急之下,她出手攻向荻柏。 荻柏没料到她会突然展开攻击,惊讶地松开了手。“你?” “别阻止我,我要回家!”她转过头欲冲回马车。 荻拍立刻施展绝妙的轻功,闪到她面前阻止她。 “你——可恶!”她失去理智,再度展开攻击。 荻柏沉下脸。“你冷静点。”他灵巧地闪过。“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喂!你别不讲理。” “不讲理的人是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别再阻止我!”拍出一掌,迫使荻柏不得不倒退,她乘机转过身子,欲抢过马车驾驭。 荻柏眸子迸出厉色,抿紧唇,身形一顿,这回他不再手下留情,化解映雪所有的攻击后,趁她不留意,硬是点了她穴道,让她动弹不得。 “得罪了。”他抱起她僵硬的身体跃上马车,无视映雪眼中浮出的怨恨和哀伤,对着车夫说道:“走!回、宫、家!” 马车再度启动,只是这回不再朝北,而是往南。 他低下头,深深望进映雪的眼,表情凌厉而沉重。“我知道你会怨我,可若教我眼睁睁看你去送死,我做不到,即使会让你恨我、怨我,我也不会让你走的。” 映雪闻言眼睛大睁,怎么会变成这样?眼前抱着地的男子,是她所认识的荻柏吗?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那么冷酷、满不讲理。 顿时愤怒、委屈、被背叛的泪水浮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无法抗议,她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在心中无声反覆地呐喊道。 荻柏看到她脸上的泪水,心不由得一痛,扬起手,想为她解开穴道,可是—— 不行!他不可以在此时心软,他是为了她好,他是为了要保护她,他是为了要保住她那条小命,他是为了她…… 硬下心肠,不忍再望向她,看着窗外,拚命地在、心中说服自己——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为了她! ☆☆☆ 如果这只是一场噩梦,那她希望能快点醒来。 因为在梦里,那个让她倾心爱上的男人,像是变个人似的,冷漠不近人情,不仅不理会她的哀求,硬是满不讲理的限制住她的行动。 但,腕上为了挣脱绳索所传来的疼痛是如此真实,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荻柏一看到她腕上的血痕,立刻蹲了下来。“你在干么?” 她咬牙切齿胆着他。“下次换你被人绑绑看!” 荻柏垂下眼,转身打开一只箱子,拿出一个小瓷瓶,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点了她的穴,再把绳子解开,为她上药,看到那泛出血丝的红痕,罪恶感顿时浮上,可是一想到这些伤和地即将面临的生命危险,根本不算什么,他让自己再度硬起了心肠。 当腕上传来他轻柔的抚触,看到他专心为她处理伤口的模样,她顿时鼻酸,可恶!都是他害的,他干么还要这么温柔? 当他为她上好药后,为她包上白布,拿起绳子时,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望向她。“若是你答应我,绝不离开这,我就不再绑着你。” 她死命瞪着他,两人进行视线角力。 他真的不打算让她走!从他坚定的眼神,她清楚意识到,冷硬的表情和犀利的眸光,眼前的戚荻柏陌生得令人吃惊。 她垂下眼,她不愿让自己细想他这样做背后的动机,因为那会让她心软,会让她意志软弱,不行!对家人的挂念此时凌驾一切,她绝不苟安。 但,现在—— 她垂下肩,低着头不语良久。 “我知道,你会怨我怪我,可在此刻情势未明的时候,我实在无法让你回去。”他轻轻说道。 “……若情势明朗,那你会让我走吗?”她幽幽地问道。 看到她的态度已经有软化的迹象,他心下的大石也渐松懈。“……会的!我会让你回去。”最后两个字的吐出,几要了他的命。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表情平静无波。“既然这样,就不用再绑着我,我……暂时不走了。” “你真的肯先留下来?”他面露惊喜地说道。 她不看他,眼睛直瞪着地面。“嗯!” 他伸手为她解开穴道,让她自由。 “我累了,想要歇息。”她低声说道。 他知道她的心情一时还无法平复,今天这样的折腾也够她受了,他体贴地说道:“嗯!那你先歇息一下,待会儿我再送晚餐过来给你。” “嗯。”她躺到床上,侧身面向里面,眼睛紧闭着,感到他轻轻将被子为她盖上,当他俯身靠向她时,她全身僵直,然后,他轻轻叹口气,直起身子。 “你总会明白我的心。”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再听到他的声音,这才睁开眼睛。 不!她不要明白!至少此时此刻地不要! ☆☆☆ 她还没跃出宫家的大门就被拦住。 “你就真的那么想去送死吗?”荻柏满脸怒气瞪着她,他就知道,她绝不会那样乖乖的留下。 “对!我就想送死!你管不着!”她扬手对他丢出石头,朝他身上穴道打去。 他灵巧地闪过。“你明知这招对我没用。” “我知道自己的武功不如你,可是不管你怎样栏我,我就是要走,只要一找到机会,我就要回家!” “你说‘暂时’不走的。”他气她说话不算话。 “我留了,但‘暂时’已经到了,所以我现在要走。”她毫不留情地继续朝他射石头,目的要逼他措手不及,让他近不了她的身,无暇阻拦她,只要顺利地离开这里,她就有把握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他被她气疯了。“你……真是不讲理。” “不讲理的人是你!”边走边拉开两人的距离,荻柏看情势不对,大喝一声,不顾一切冲进她的火力区,一时之间,他闪避不及,一颗石头锐利地划向他的眼睛,带来如刀般的割烧。 “我……”他伸手捂住。 看到血从他指掌下流出来时,映雪惊愣地停住了手。“喔!不!” 她想也不想地立刻朝他奔了过去。“天!伤得怎么样了?”她只想将他赶走,可是无意伤他。 她伸手察看他的伤时,荻柏缓缓松开手,眉毛处被划了一道,谢天谢地!没有伤到他的眼睛,她松了一口气。 这时和他锐利充满怒意的眼睛对上,理智顿时归位,妈呀!她自投罗网,待要退开已来不及,她的穴道再度被制住。 荻柏微喘地从怀中掏出方帕,随意按住伤处,不让血流进了他的眼,然后一弯身,用一手拦腰将她扛到肩上。 “我不会乖乖待下,只要我有一口气,我就一定会离开,要嘛!你就把我一刀杀了,省得我挂念我娘和我弟妹还有师父的安危!”她很恨地大吼道。 “哼!我有比一刀杀了你更好的方法。”他漠然地说道。 她瞪着晃来晃去的他,天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八章 “反了!反了!”宫霓裳气呼呼冲进荻莲的房间。“气煞我也!” 荻莲见母亲来势汹汹,一边伸手倒茶,一边低声催着两个小孩到外面花园玩耍。“娘,先缓缓气,喝口水吧!” 霓裳仰头将那杯茶水饮下,随即起身开始在室内踱步。“这死小子,以为长大,人比我高,力气也比我大了,就可以不听我的话吗?” “还是劝不了弟弟?”荻莲皱起眉头。 “这死小子吃错药,像变个人似的……”霓裳不由得心惊肉跳,本以为这个儿子一向谦恭有礼,即使不满时,也只会用讥诮、不以为然的态度应对,当然做母亲的也很清楚,那是儿子戴上的一层面具,他只是用温和的面具来应对进退,让人难以捉摸,可若真拗起来,引发出一直隐藏,也就是很典型的戚、宫两家特有的激烈情感,那又另当别论(两个女儿就是最好的“典范”)。 想到儿子变得那么冷硬、毫不讲理、一点都不妥协的强硬态度,冷言冷语的要她这个做娘的别多管闲事,她就一点法子也没有。 荻莲闻言苦笑,看来这回连娘都无法劝阻荻柏。 自从三天前,荻柏在听到关外西行之道有变之后,便二话不说强制地将映雪带回家,不仅不准她离开,甚至还出人意料地限制了映雪的行动,将她关在宫家地牢里,甚至点住她的穴道,不让她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并且由他亲自坐镇看守,不让任何人接近她,连他们亦不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 其实西行之道被阻一事,在目前商队中传言甚嚣,但目前仍只是停留在“传言”阶段,尚未付诸实行,偏偏宫霓裳派人传话时,刻意省下了“听说”那两个字,让人以为那是“事实”,本来霓裳的用意是要让儿子护送映雪回她家的,顺便去人家家里提亲,把映雪名正言顺的娶回来。 谁知这傻儿子没这么想,反而是把人给“拖”了回来,实在是…… “他再这样胡干下去,会毁了他和映雪所有一切的可能性。”荻莲叹道。 “可恶!完全没照我的计策走!”霓裳愤愤地说道。 荻莲瞪着母亲。“您还在念着那条往‘北’之路呀?别闹了,现在再往‘北’走下去,会出人命的。” “我知道,可现在成了僵局,总要想法子杀出一条活路呀!啧!我得好好想想……”霓裳开始皱眉,准备苦思了。 荻莲见状暗喊一声糟了,赶紧阻止。“停!先别想,娘!这回让女儿来吧!” “你行吗?” 荻莲重重地叹了口气口“唉!不行也得行!” ☆☆☆ “你吃点东西,你已经一天未进食了。”荻柏坐在映雪面前劝道。 映雪动也不动,只是双手抱着膝盖,两眼发直瞪着地上直瞧。 他居然把她关在地牢里? 看到她这样冷淡对他,他心如刀割,可是他这样做真的是为了她好,只要她想通,他会立刻放她出来。 这两天,他同她一起持在地牢里,她一直苦苦哀求他让她走,他只是说两个字——不行!气得她再也不肯跟他说话,而她不吭声,他也沉默不语。 不过见她已一天滴水未进,饭菜动也不动,令他再也受不了,深怕她弄坏身子。 “你若再不吃,我就把菜塞进你的嘴巴里!”见她理都不理,他再也忍不住地低声吼道。 可她还是不睬,只不过眼中的冷硬又多一分。 他把她当犯人关起来! 他握紧拳头,他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因为他不会说到做到的。 “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的心?明知前方有猛虎,我怎么可能让你前去?” 她转过头,眼神好冰冷。“所以你要我坐视我的家人身陷虎口?” 他怎能这样对她? “倘若你一个人可以杀那些数以万计的老虎,那我不会阻止你。”他走到她面前,和她相距不到一尺。“你冷静下来,先观看情势,再做定夺,好吗?”他反覆地劝她。 她摇摇头。“我不能!” 荻柏想用头撞墙了。“难道你就那么想送死?一点都不在意我……以及所有关心你的人的感觉?”他跳起来朝她大吼道。 她动了动,抬眼看着他那充满痛苦的表情,眼中的冰寒开始融化了。 这些时日,他虽将她囚禁了起来,可是他一直伴在她身边,亲自为她打理一切,不让她冷着、饿着,夜晚则在外面地上的草铺打坐运气,除了这周遭那几根碍眼的铁杆外,其实这里真的不像牢房。 两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僵? 这个霸道、冷硬的荻柏是她前所未见,让她觉得陌生,也有些恐惧,因为直到此刻才发现,自己竟然对倾心所爱的男子有那么多地方不了解。 尽管发现了这一面,甚至恼他、恨他那样不讲理,还把她关了起来,但内心深处还是明白,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她不是不识好歹,只是他为什么就是不懂她的心情呢? “放我走!”她还是只有这三个字。 “别再说了!”一声暴喝后,他已经飞快转过身,全身充满愤怒地走出牢房。 “柏哥哥!”她大喊道,而回应地的是清晰的落锁声,她颓然跪跌回地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她也怕呀!家人生死未卜,前途茫茫,可是,她真的无法忍受这份想家的煎熬呀! 她再度蜷起膝盖,将脸埋在膝中。 她到底要怎么做? ☆☆☆ “柏弟,我要跟你谈!”荻莲拦住从牢房冲出来的荻柏。 “走开!我不想谈!倘若你是要我放了映雪,那一切免谈,若是你们坚持要放她走,那得踏过我的尸身才行。”荻柏面无表情冷然地说道。 这死小子居然威胁她?荻莲眼睛眯了职,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了荻柏一巴掌,满意地看到他脸上浮出她的红爪印。 静—— “二姊!我不想跟你动手。”荻柏脸上肌肉微微抽搐,盾上的伤口看起来更吓人,双拳紧握住,显然正努力控制那已濒临崩溃的理智,说完后便举步想绕过荻莲。 荻莲可没被他吓到。“我偏要,告诉你,现在最需要冷静下来的人不是映雪,而是你这个山自以为是、愚蠢的大混蛋!” 她伸手紧紧扣住他的腕,硬是将他扯到牢房外头,从牢房上方的小窗口窥进里面,当看到映雪整个肩膀不停抖动,呜咽声清楚地传进他们的耳中,两人都深深一震,尤其是荻柏,顿时脸色发白。 他想逃开这个会令他心碎的哭声,转过身就想离去,可荻莲却硬拉住他。 “告诉我!这就是你要的映雪吗?瞧瞧!她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 折磨?!这两个字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我没有,我只是要她……活下来,不要自寻死路。” “是吗?没错,你是出自好意,可照你这样做下去,映雪的肉体没伤没痛,但精神却被你给扼杀了!告诉我!看到这样的映雪,你是不是拿了另一把刀伤害她,而且伤得更深、更重?”荻莲毫不放松地逼问道。 她的话令他像被雷打到一般。 他在伤害地?不!不对!他是为了她好,可是想起映雪痛苦、苍白的脸庞,充满沮丧、瘦削的身子,以及对他的怨急还有……恨意。 他以为自已可以承接得了她所有的不满,只要她最终能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可实则不然,每当接触到她的眼神,他的胃就像失去了支撑,直直往下落,而且有着前所未有的心虚……而她的哭声更像利牙般,几欲把他撕碎,他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荻莲朝他逼近。“告诉我,留住映雪,真的是为了她好,还是……为了你自己呢?”虽然毫不留情,但身为同胞姊弟,非常明白,唯有当头棒喝,才会有新的体会和领悟。 “当然是——” “是什么?” 在荻莲透视迫人的目光下,他晃了晃,踉跄退到院中的一棵大树旁扶住,胸口急促地起伏!他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老天!他竟然无法回答。 自从知道映雪要离去,他整个人就像走在一条细丝上,心情起伏不定,一方面能谅解她的离去,另一方面又百般不舍。 当得知西行之道被阻一事,他打从心底觉得欢欣,觉得这是上天的旨意,可以让映雪留下来——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所以,他才会像着了魔一般,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留下映雪,目的是希望映雪能明白,上天都已安排好了,让她别再抗拒,死了心…… 没错!他根本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他自——己为了让自己不痛苦,为了不让自己不幸福、不快乐……喔!老天!他做了什么? 他胃部一阵翻搅,令他跪坐了下来。 荻莲心疼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她很清楚他现在正陷入天人交战中,在做出某些抉择时,的确会很痛苦,付出很大的代价,不过,最重要的是不让自己后悔,是不? “柏弟,我问你,若今天你和映雪立场互换,现在……在敦煌的是我们,有外婆、爹、娘、我、你姊夫、珠儿、昊儿都在那,你会作何打算?” 荻柏闻一言一僵。 “当我们四面楚歌,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时,你会怎么做?” 荻柏闭上眼睛,咬牙不语。 荻莲轻叹了口气。“你不会放下不管吧?一如我们家没有一个人会。” “可映雪只是个弱女子……” “弱女子?”荻莲扬扬眉。“一个弱女子是不可能独自跋山涉水的从关外来到江南的,更何况身为女子就一定‘懦弱’吗?我不记得我们家的女子有给你这样的印象喔!”她站起身。“映雪的心情并不难理解,所以……你自个儿看着办,有时候,勉强在一起,只是徒增彼此的痛苦,伤害彼此,看看我和你姊夫,我们是你最好的借镜,好吗?”言尽于此,若他再不领悟,她也没法子了,站起身,轻轻拍了他一下肩膀后,便施然离去。 荻柏动也不动,在树下跪了良久,当天空飘下细雨时,他亦如盘石般,动也不动,任凭雨丝将他整个人淋湿,像是赎罪一般,希望能藉此洗净他的愚蠢、自私。 ☆☆☆ 映雪整个人动也不动的,即使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时,她头连抬也不抬。 “走吧!” 当那低沉的声音钻进她脑袋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意会那两个字的意思。 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轻抚她的秀发,他的温柔令她产生了些微的悸动。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如此任性妄为……伤害了你,我只是——”他硬生生停住,这样算什么对她好?缩回了手。“你先回原来的房间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回去,回到敦煌。” 失去那温柔的抚触,她觉得好孤单。“真的要放我走?”她闷闷地问道。 “嗯!本来就不该留下你,是我不对。” 她慢慢抬起头,直到此时才看清了他的模样。“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她惊讶地问道。 他好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全身湿透冰冷,脸色发白,眉上那道红痕突兀得吓人,嘴唇则冻得青紫,她心疼地想伸手去触碰,可终究没抬起手……还是很气他。 他苦笑。“我是让人给泼醒的,走吧!我送你回房。” 她望进他的眼,看到他眼中清楚的悔恨和痛苦,所有对他的愤怒和怨慰,奇迹地化为乌有,垂下眼,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个头。 正要站起身,却因方才哭得太凶,再加上久未进食,体力早已透支,还未站直,一阵黑暗般的晕眩厚实地向她扑了过来,两眼一翻,便直挺挺地倒在荻柏的怀中。 “映雪!”荻柏心惊胆跳地大叫道。 睡吧!经过了这几日如噩梦般的生活,她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只有一个想法——但愿醒来后,一切都已雨过天晴! ☆☆☆ “真对不住,都是我们家那个笨小子让你受这不白之苦。”霓裳拚命为荻柏道歉。 “没关系,事情过了就算,夫人就别再挂怀了。”映雪勉强笑道,昏迷发烧了一整天,昨天才清醒过来,今天的元气已恢复了七成。 “放心,我已罚那小子面壁思过,不许他出房门一步。” 啊!映雪闻言沉默下来,难怪打她清醒过来,都未见到他的人影,令她怅然所失。 她该恨他、怨他的,可只要静下来,细细的思考,他的确是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只是做法失当,而且—— 在她病着的时候,虽人烧得昏昏沉沉,神智不清,可她就是知道,他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不断用湿毛巾为她擦脸,扶她起来喝水、喂药,只要她稍微清醒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即是他那不眠不休、困倦憔悴的脸庞,令她心疼不已。 她知道,他是用他的方法向她赔罪、这不是,她想开口告诉他——没关系,她原谅他了,请他别再自责,可是话在喉头,却因过于干涩而说不出口,而当她烧退清醒时,却已见不到他人。 “在做了这种混蛋事后,他愧于见你。”荻莲轻声说道。 她低头不语,可她好想见他呀!只要一面就好,但……她羞于开口。 “映雪,我们已经帮你备好两匹快马,及随侍护卫三十名,他们会护送你回去……”霓裳说道。 “啊!不用麻烦,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她急道。 “什么话?你可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巴不得能用一支军队护送你回家……”霓裳轻抚她的手。“老实说,我真舍不得你走,因为此行危险……啊!不说了,总之,只要你准备好,随时都可上路的。” “嗯!多谢夫人。” 待剩下映雪一人在房里时,她到梳妆治前静坐着。 静静坐在镜前,注视着自己变得有些瘦削但仍不失清丽的面容,缓缓梳着头发,平稳的动作丝毫没显露出她此刻心情的紊乱。 随时——都可以走了。 这回,将不再有人阻止她了吧! 她猛地放下梳子,天!他真的因愧疚于心而不敢见她吗? 她好想见他呀,好想再一次投入他的怀中,感受他的亲密爱怜,放纵自己再一次的沉沦…… 她不怪他了嘛!她起身开始踱步,强烈的情感如欲破闸而出的猛兽,怎样都冷静不了,想到一旦“随时”离去,前途未卜,就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了面。 对他思念是如此的强烈…… 怎么办?一旦她离开了,她该如何面对那以后没有他的每一天、每一刻? 蓦地,地停下脚步,走到窗口,看到“柏苑”,瞬间,她下了决定,抛开一切的矜持,踏上窗棂,身形一顿,她一定要见到他。 ☆☆☆ 荻柏盘膝坐在床榻上,面对着墙壁,动也不动的。 他真的是在“面壁思过”,尤其壁上还挂着一副“鸳鸯戏水”的绣图时。 他藉着不断想起绣这幅图的主人惨白着脸昏倒在他怀中的景象,来折磨、惩罚自己。 他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蠢事?为什么? 图上戏水的鸳鸯,看起来如此无忧快乐,而他以为只要他俩能在一起厮守,便能幸福……他错得太离谱了,伤了最爱的人,也伤了自己。 如今一闭上眼,就会浮现映雪的一颦一笑,以及过去所发生的种种,她在他怀中的感觉,柔润的樱唇,盈盈充满柔情的晶眸,但很快地,又会出现她那悲伤、冰冷、怨恨他的眼神。 是他毁了这一切的。 他用额头撞着壁,老天爷!他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得到她的谅解,只求能再一次将她拥进怀中,再一次…… 可他不能也不敢,因为怕再见了她,又无法放手。 一个声音响起,随着气流的波动,知道有人闯进他的房中,可令他动也不动的,是那伴随而来的熟悉芳香。 他不敢转过身,深怕所见的只是幻影。 “柏哥哥!”她怯怯地喊道。 他全身紧绷,眼睛闭了又问。“你……身体好了吗?” “我有没有好,你应该是最清楚的,不是吗?”她轻声说道,若是她没好,他是不会离开她身边的。 过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声音几近不可闻。“你……不该来的,难道你不怕我又把你关了起来吗?” 她咽下喉头的哽咽,若不是太在意彼此,又哪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缓缓露出微笑。“我不怕,只要你再一次与我关在一起。” 他深深一震,有如老牛一般,缓缓转过身,不敢置信地望着她。“你……不怪我了?” 她摇摇头,用柔得可以泛出水来的眸光凝视他。“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 他缓缓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想触摸她,想确定她是不是真实的,可又不敢进一步,在他颓然放下时,她往前站了一步,轻巧地握住他的,把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那温热柔腻的接触,令两人一震。 一声呻吟从他喉头逸出,再也克制不住,大力地伸手将她拥进怀中。“……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他谦卑地说道。 两人身躯在彼此怀中经颤着,他身上所散发的紧绷和歉疚包裹住了她,她更加大力拥紧他,心疼地想分担他所有的痛苦。 毋需任何言语,一切不愉快尽在这份拥抱中消融。 荻柏用颊轻抚她的头发,她仰起头,他低头轻吻她的额头、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感受他的亲密爱怜,像小猫般互相轻柔厮历着。 此时映雪睁开眼睛,看到墙上那幅她绣的“鸳鸯戏水”图时,不禁愣住了——他已经打开她送他的离别之礼了。 荻柏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同她一起看了半晌。“你绣得很好看。”他轻轻说道。 她摇头。“根本不能与你的相比。”她轻声说道。 “你为什么要送给我这幅‘鸳鸯戏水图’?”他低声问道,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新婚夫妻锦被和枕头上所绣的样图。 她咬着下唇,脑中闪过好几个想法,最后她决定坦白招认,抬起头,直直望进他的眼。“因为我要你记得我,永远都别忘记我,当你和其它女人成亲时,躺在鸳鸯枕上时,会忆起我……”是的,在她不眠不休绣这图时,有她的祝福,但也有来自最自私的渴望——不希望倾心所爱之人会忘掉她。 她的坦白令他的心一紧,一抹柔情涌了上来。 “傻瓜……”他抱着她轻摇。“我怎么可能忘得了……”低下头,再次和她唇齿相依。 锵!锵! 从外头传来了二更锣声响,提醒了他们时刻已晚,映、心一凛,到了天明,她就真的离开了,这回不再有阻拦…… 察觉到她的轻颤,他抬起头。“怎么,又不舒服了吗?要不要先回房歇息?” 她仰头看着那张俊秀的脸庞,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对他说,可时间真的不够了,她深吸口气,下了此生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决定。“我不想回房,我今晚想留在这里……跟你一起。” 他没有动,眼睛因不信而瞠大,她说—— 她退开他的怀抱,手坚定地伸向颈下的衣扣,动作毫不忸怩地解了开来。 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口。“你在做什么?”他震惊问道。 映雪抬起头,没有停下解衣的动作,表情是温柔、坚决地。“我……想跟你在一起,这辈子,除了你以外,我将不会嫁给任何人……”单衣松开,露出里面的肚兜。 看到白哲柔腻的肌肤时,纯属男性的本能苏醒,他着魔似地,无法自拔地抬起发颤的手,她看起来是如此美丽、动人,而他的心,只为她加速、激动。 她是唯一的。 他的手伸向她,握住她的肩膀,吞了口口水,只要双手一推,她就……可他发觉掌下的纤肩正在发颤,他深深望进她的眼,在她的眼底找到了那抹欲掩藏的脆弱,令他一震,四散的理智顿时归位,几乎耗尽他所有理智,将她的衣领拉拢,温柔地将她推开。 “不可以!我们不能。”话还没说完,就被她的樱唇柔柔地堵住,而那如影随形有若甜蜜般的触感,令他的理智悉数溃散,忘了所有不能的理由,原本欲推开她的手,改而牢牢圈住她,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回应了她。 单纯的吮吻已满足不了他,他要更多、更多,在历经数天的情感煎熬后,此刻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牢牢抱住这唯一的救赎。 她的唇被吻得发疼,可她不在乎,唯有疼痛才能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她是真的在他那温暖结实的怀中。 唇舌厮磨,强烈的亲吻几乎让他们喘不过气来,不得不暂时分开,他张开嘴用力吸气,想让自己减缓速度,可是在看到她那睁大的迷濛双眼和红艳的双唇时,呻吟了一声,又再度低下头捕捉她的甜蜜。 在他强烈又不失温柔的亲吻下,她脑子已呈现一片空白,全身虚软瘫在他怀中,他将她抱住,让她紧贴他的身体,炽热的体温几乎将他俩燃烧殆尽。 荻柏挨着她的唇,胸膛急促地起伏问道:“真的可以吗?趁我现在还能放你走……”话虽这么说,可他一点也没把握自己能否做到,毕竟他渴望她已久,而她更是他唯一想要的女子。 “不!我不要你放开我!”她气息不稳,眼神迷濛地望进他的。“让我成为你的妻,此时此刻——你说过的,即使是片刻亦足矣。” 是他的错觉吗?为什么他从她的话中听到一丝绝望?令他心脏紧缩,也令他的热情稍稍冷却下来,正要细思她话中涵义时,她的柔荑已轻抚上他的脸庞,细细描摩他脸上每寸挺拔的线条,她那温柔抚触,令他迷醉,忘记一切。 “你不会……后悔?”在失控前,他再一次问道。 “不会!” 他低吼一声,抛下所有的顾忌和自制,伸手拉开她仅余的衣服,将她抱至床榻,过了片刻,他的衣服亦被抛至床下。 两人裸裎相对的刹那,他们恢复了片刻的清醒,是青涩也是羞窘。 他惊异她的纤美娇柔。 “你好美,我好怕会伤了你……”他低声说道。 她好奇地触摸他的平坦、坚实。 “不会的。”她柔柔地望着他。“你不会伤害我,我是很坚强的。” 他闻言微微一笑。“而且还是顽固的。”惊异她那果决不轻易叫屈的一面,令他更加着迷。 呼吸再一次紊乱,他像抚摸珍宝似轻柔地梭巡她每一寸的娇躯,而她在短暂羞窘后,无法抑制迸出欢欣的娇吟。 像是经过永恒般,两具初识云雨的身子终于找到了最适切的方式,让他们的身心在痛苦和狂喜中结合,任凭喜悦的火焰,彻底将他们燃尽—— 燃烧后,他深深望进她那充满水光迷濛的眼中。“你是我的妻了。” 他那如发誓般的郑重语气令她喉头涌起了哽咽,泪水夺眶而出。 “傻丫头,哭什么,疼吗?”他低下头,爱怜地将她脸上的泪珠吮干。 她摇头不语,眼泪仍是掉个不停。 他深深凝视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抬起头看了挂在壁上的绣画一眼,而后毫不犹豫地将之扯下,那如丝被般的“鸳鸯戏水图”将他们密实罩住,些微的烛光透过布绢,在他们的脸上闪着红光。 他伏在她的上方,双肘支在她的脸颊旁,不让自己压疼了她,只是用眼睛搜寻她的脸庞,想将她每寸线条牢记于心,他那温柔深情的凝视,令她心颤,也令她炫然欲泣。 但此时此刻是如此美好,她不想用泪水破坏一切,暂时抛开将来临的分离,她只想沉沦在他的怀里,抬起手环住他的颈子,将他拉近。 他没有错认她所散发的讯息,不发一语地,再度用唇和手、心和情让两人陷入火热交缠中。 昏睡一会儿后,映雪从甜蜜的黑暗中缓缓醒来,烛火仍在烧,荻柏犹未醒,她支起身子,凝视着他那俊美的睡脸。 蓦地,她露出微笑,呵!呵!原来他睡觉也会打鼾呢!这使得他感觉起来更平易近人……但,很快地,笑容就消逝了。 以后,怕是没这样的机会。 她闭了闭眼睛,两行清泪再度滑下。 我的夫,别了! ☆☆☆ 第二天,荻柏一睁开眼时,当摸到身边已经失温的凹陷处时,便知道她离开了,锥心的疼痛瞬间占据了全身。 她,不只离开了这个房间,而是这个家——永远。 昨晚的一切,是一场道别,一场付出全部的心、灵魂交会,最初也是最终的结合。 既是无缘,又何必相逢、相识、相知和相恋呢? 闭上眼睛,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一滴无奈的泪水仍溢出,滑落至鬓中。 既是无缘,又何苦来走这一遭? “荻柏!荻柏!”荻莲的声音匆促从外头传来。 “别进来!”他厉喝道。 “什么别进来?大事不好了!”荻莲用力拍着门。“映雪走了!不吭一声,没说一字的便留书离开了。”她想推门而进,却发现门已被紧紧地闩住,动也动不了。 “狄柏!你快开门让我进去!” 对于荻莲的呼唤,他恍若未闻,她的话只是证明了他的猜测,映雪昨晚用她的方法向他道别。 不吭一声,只是木然起身,开始着衣,在看到床单上那抹落红时,注视良久,然后才伸手触摸,过了片刻,他拿出绣针,将手指刺破,让血一滴一滴的滴在那落红之上。 他的血,她的血…… 他的情,她的情…… 他的心,她的心…… 当荻莲破门而入时,触目所见的便是他站在床边手指滴血的情景。 第九章 慕容映雪站在呜沙山,脚下踩着柔软的沙子,眼睛望着明月,今天是十五,月儿大又圆,耀眼得像颗明珠。 月是故乡圆…… 荻柏! 老天!她好想他呀!每想到他,她的心便有如刀割般,痛不欲生,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再拿起绣针刺绣,因为只要一坐在绣台前,她就会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到了夜晚,那一夜旖旎缠绵的画面,更是不断地在她脑中重现。 想念他的笑语。 想念他那温柔的怀抱。 想念他深情的眼神。 想念他所有的一切一切。 她无法当着他的面,向他道别,有过一次的难分难舍,再来一次,她不认为能承受得住。 整整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从中原返回到故乡,此次回乡之路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困难,西夏的确派兵阻拦商队,可是对于自己人的商队却没有这个问题,从小在敦煌长大的她,听遍了来自西方各国的语一言,对西夏语自然不陌生,她靠着假扮西夏人,凭着几句简单的西夏话,倒也让她顺利混进了西夏的商队中,虽多绕了一点路,但还是平安无事回到了家乡。 只不过一回到了家,迎接她的不是日夜思念的家人,只有她那美丽的师父。 宫荻兰一见到她回来,立刻劈头就骂。“你这个笨丫头,怎么会挑这个节骨眼回来?” 还来不及从错愕中清醒过来,她已经被骂得臭头。 几乎大半的瓜、沙二州的居民都已弃城离去,因为西夏和吐蕃即将大战对决,无论谁胜谁负,下一个目标都是他们,所以都先行朝西方的高昌国避难,映雪的家人也不例外,荻兰早先一步地将他们送了过去,如今他们一家子正安然无恙的待在高昌国刺画绣图呢。 听到家人平安无事,映雪全身瘫软的跪倒在地,心头的重担也同时落了地。 而接下来,从荻兰口中得知有关家人在她离去后的变化,更是让她震惊得难以平复。 她娘又再嫁了! 嫁的正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鲁刚,前几年,鲁刚的妻子在西夏人的一次攻击中,不幸死去,当了光棍好多年,膝下并无子,鲁刚一向和他们家亲近,对他们也多所照顾,对他们而言,见到鲁刚的次数比见到他们常年征战的爹还多。 数月前,西夏人再度来犯,鲁刚和慕容家及宫荻兰去避乱,兵荒马乱下,他们一家走散,鲁刚带着她娘,师父则护着她的弟妹分了东西,直到数日后,众人才聚首,只不过鲁刚和她娘孤男寡女单独相处数个昼夜,平娘又眼盲,许多事都得靠鲁刚打点照顾,所以回来后,鲁刚立即表示要娶平娘为妻,以示负责,慕容风和慕容蝶都举双手赞成,荻兰则大力玉成其事。 而后,在鲁刚和荻兰强力主导下,为了身家性命安全,他们先移去高昌国,荻兰则留了下来,凭着多年师徒相处的经验,总觉得这个傻徒弟会笨笨的返回这个危机重重之地,好告知讯息——果不出所料。 总之,她现在多了个爹,娘亲身体健康,两个弟妹更加活泼懂事,一切都安然无事,美好、顺遂…… 泪水滑落,她整个人埋进蜷起的膝间,是的!家人平安无事,一切都很好,唯独她,只有她的心——遗落在那千里外的中原了。 “你又跑到这里来偷哭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师父……” 宫荻兰施施然地走到她身边坐下,美丽惊人的脸庞上有着一抹担忧。“自你从中原回来,每天晚上都躲起来哭,为什么?” 她摇头不语,眼泪掉得更凶。 荻兰望着她半晌,然后叹了口气。“你呀!再哭下去,整个呜沙山就要让你给哭塌了,顶上便会多了个小月牙泉,当然正好可以和脚底下那个大月牙泉相互辉映,只不过那个大的是白云仙子向嫦娥惜了初五的新月做的,小的则是让咱们映雪的泪水给哭出来的。”她故意打趣道。 她的话令映雪破涕一笑。“师父,您闹我。” 荻兰笑笑,随即脸色一正。“有什么心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师父帮你想法子。” 映雪还是低头不语。 荻兰难得板起脸来。“不肯说?你是没把我当师父看喽?” “不是啊!”映雪犹豫了半晌,便老老实实地将这几个月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说完后,师徒俩都静默不语。 “映雪,你会后悔回来吗?” 映雪静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会!若我没回来看到大家一切都安好,我心永难安,只是,回到家后,看到所有的人没有我也过得很好,我……”语气中有股难掩的失落。 “傻瓜!”荻兰伸手轻抚她的头。“人其实不像你想的那么脆弱,每个人都会想办法去过自己的生活,不管是好是坏,总会找到法子的。”她眼神飘向远方,陷入过去的回忆中。“我们认识时,你才十四岁,只不过是个少女,可你却已经承担了整个家的责任,你总是把每个人都打点好,但你却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从没为自己活过。”荻兰温柔地望着她。“偶尔自私的为自己活并没有错,不过你这次回来的决定是对的,虽然我不喜欢见到你自投罗网,让自己置身险境中,不过看到每个人都平安无事,你也可以放下心中的大石,再想办法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说到这,荻兰的脸色黯了下来。“千万别弄得像我一样……” “师父……” “好好想一想,别让自己后悔了。”拍拍映雪的肩膀后,荻兰霍地站起身。“早点回去歇息。”随即展开轻巧的身法,足点薄沙,飞快地离去。 映雪默默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别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柏哥哥—— 她恨不得此刻身上长了一对翅膀,可以飞到他的身边,就像石娃一样,变成一只鸟,飞到他的身边,只求与他常在,沉默的守候着。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 一来到山下的月牙泉边时,荻兰平静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愁绪。 岁月真是不饶人阿! 从前那个经常缠在她身边,要她教他拿针绣花的小男孩,没想到也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一个接着一个,有如蜂窝般列着的千佛洞窟。 本以为这里只是一个短暂的居留处,可心已在外头飘流了如此久,早累了、疲了,敦煌对她而言是意外之地,以前总是匆匆经过,从未有机会停留下来伫足欣赏,直到六年前,无意救了映雪他们一村的人,才会拥有今天这段因缘。 来到这,她才明白自己进了一个大宝窟,尤其是见到千佛洞中累积了数个朝代、数百年的壁画时,更是带给她极深的震撼,每个线条、花纹、色彩是那样的迷人且具有深意,让她像初学者,不断地将此所见到的融进她的绣画中。 只是不知不觉中,她的生命也已流转到这样的年纪——蹲在月牙泉边,顺着月光,细细看着那已不再年轻的容颜,她都已如此,家中的大人又如何?外婆的身体好些没?听说她当阿姨了,那两个小外甥不知长什么样?小弟已经长成魁伟的男人了,不知是如何俊美,迷得她的小徒儿一颗心就此失落…… 思乡的泪水,再度不听话的从眼眶滑落,思乡的疼痛,让她全身都缩了起来…… “听说月牙泉中的铁背鱼、岸边的七星草可以治百病咧,请问这位姑娘,这传言可是真的?”身后猛然传来的声音令她吓得跳了起来,天!居然有人已欺到她身后,而她竟未察觉。 可是当她转过身面对来人时,看到有着似曾相识容颜的男子时,整个呼吸全便在胸口。 像过了永恒。“你……是谁?”她有些昏眩地问道。 那男子慢慢走到她面前,他整整高出她一个头,开口轻声吟道:隔千山,远万水,父母心,手足情,永相连,生生世世…… 十五年来,贫瘠孤独的生命像是得到了某种救赎,满腔浓烈的情感顿时侵占了全身,往前站了一步,然后用力地将那名男子抱住,紧紧的。 ☆☆☆ 自己的幸福得靠自己去追! 映雪抬起头望着月亮,脑中再度想起石娃和花妹的故事。 不!她不愿意留在这儿自怜自艾的去悲哀自己目前的境遇,她还活着,而且不像师父陷入进退两难的境遇中,如今家人也各自有归属,已经不用她呵护,所以,她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她跳了起来,一切豁然开朗,纠结在心中的郁气霎时化为乌有。 她要见他! 她要去找他! 她要跟他在一起! 她圈起手,朝东方大喊:“柏哥哥!我要去找你了,等我事情处理好,就会去了,你要等等我啊!”但愿风儿能带着她的声音到他的耳边,让他听到…… “……他等不及了。”一个轻柔熟悉的嗓音从她身后响起。 她全身如雕像般瞬间凝住。 “我从没想过,原来沙也可以堆积成山,看来古人所说的‘滴水穿石,积沙成塔’果然不假。” 声音已近到让她明白,来人就只站在她身后不到一步之隔,她几乎都可以感受到身后所散发的温热体温。 可她不敢相信,眼睛重重闭上,嘴巴喃喃地念道:“我一定是因为太想念柏哥哥,所以才产生了幻觉,这不是真的,不是……” “唉!白天顶着大太阳,强忍曝晒千里迢迢的赶路;到了晚上忍受那刺骨的寒冷,不得不缩成一团,和骆驼挤在一起互相取暖;路上则又得和几队沙漠强盗拚命;快到的时候,又不小心被卷进西夏和吐蕃人的战事中,历经千辛万苦的,好不容易才保住命来到这里,没想到居然被人说不是真的……戚荻柏!威荻柏!你这一趟来,到底值不值得呀?” 她眼泪顿时迸出,一声呜咽逸出喉间,身子不稳地晃了晃,整个人脚软地瘫坐在沙上。 “你没事吧?”她随即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她无法说出话,只能摇摇头,甚至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 荻柏看到她已经哭成个泪人儿,既是心疼也是欣慰,总算她又回到应该待的地方——他的怀中。 “你要‘等等’才能说话吗?”他轻叹一口气。 她一边抽噎、一边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等等’再来谈上你家提亲一事喽!” 哽?如平地响起一声雷,震得映雪整个人动弹不得,连哭泣都止住了。 提亲? “我差点就放弃了。”荻柏抱着映雪,两人坐在柔软的沙地上,望着天上的明月说道:“以为今生今世,我们再也无缘相见……” “我也是……”她喃喃轻语道,至今她仍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在她身边?她真的偎在他怀中,这一切不是海市蜃楼? 一思及分开后,身心所受到的相思之苦,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要了!这辈子绝对不要再承受一次。 “我就像个笨蛋一样,找了无数个理由,告诉自己不能留你……”他低下头看着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 “可是当我听二姊说你什么都没带,连娘特别为你准备的行李及要护送你回来的护卫都没理会,丢了就不管,吓得我魂飞魄散。”想起那时的情景,他还是余悸犹存,而自那时对她的牵挂,所有欲逼得他快发狂的焦虑情绪,直到这一刻才松懈了下来。“一想到你单身一人要走那么长的路,沿途又多危险,我就无法安心,所以决定不顾一切要追上你——”他轻抚她的头发。 说来也真是好笑,当他心急地夺门而出时,却发现门外已站了一列近三十名高头大马的护卫和马匹。 不过他老娘却挡住了他,不让他走。 “你追上雪丫头之后要做什么?”宫霓裳插着腰间他道。 “我要确定她平安无事上路,而且让人护送她回去。” “就这样?” 他没说话,心中的情绪复杂交错,他知道母亲要他有所明确表示,但他该怎么说?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到映雪的身边,守护着她,可他不能说走就走,这里有他的责任呀…… 尽管他没明说,宫霓裳眼睛一溜,便知道儿子那个顽固的脑袋瓜在想什么。 “你脑袋是浆糊做的呀?她挂念家人安危,是天经地义的,一定得回家,那你不会到她家去提亲,把她正式娶回家呀?若是她挂念她家人,可以商量嘛!看是不是把他们一起接回关内,同我们一起居住,如今关外战乱频繁,我相信他们一定很乐意跟你一道走!” 一席话如暮鼓晨钟般,敲醒了他那混沌不清的脑袋瓜,令他豁然开朗。 “别担心家里了,在你没把媳妇带回来之前,你甭想踏进家门一步……” 荻柏激动地望向母亲以及陆续走到门口的爹亲、二姊,看到他们脸上的鼓励、赞同带笑的表情,他如吃下了定心丸,有着勇气,也有着说不出的感动,不过—— “可是外婆她——”想到老人家,他仍放不下心。 “死小子,少拿我当借口,在没看到你带着小娃儿回来做宫家坊的继承人之前,我会长命百岁的,对了!若见到雪丫头的师父……告诉她,家们永远为她开着,别顾忌太多,想回来就回来!” “……是!” 听到这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时,虽没见到人,可知道外婆是赞同的,再也无所顾忌,强忍着心中激动澎湃的情感,向家人跪身拜了拜,便踏上马,率领着护卫上路了,展开他的提亲之行。 只不过—— “本打算尽快追上你,谁知你却像失去了踪影一般,找都找不到,若不是知道以你的拗性,绝对会想尽办法回家,我还真想放弃。”他抬手轻抚她的脸庞。“你可知道,这几个月来,简直快被你吓掉半条命,只要一想到你生死未卜,我就寝食难安……” 这一趟奔波,让他瘦了好多,脸上增添几许风霜,令她不禁心疼地抱住他。“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道。 他紧紧回搂了她一下。“不用道歉,只要你愿意嫁给我就好,让我有个媳妇可以带回家,而不会被赶出门。”他开玩笑道。 她害羞地低下头。 他抬起她的下巴。“刚刚……我听到你说你要回中原找我,那是不是意味着,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了?”表情一整,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望着他,她心一紧,她何德何能,居然能遇到这样一个卓越不群的男子,对他的情感浓烈地像要满出她的胸口,有多少话她想对他倾诉,但现在,她只想对这个跋涉千里,跟随她足迹而来的心爱之人说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他战栗地吸口气,闭了闭眼,默默感谢上苍的庇护,再度睁开眼,与她深情相对。 “我的妻。” “我的夫。” 第十章 经过一夜的好睡,当两个人在彼此怀中醒来,仍有如置身梦中,不敢相信。 “这回醒来总算能看到、摸到你的人。”荻柏支起肘,望着躺在他怀中的娇靥笑道。 映雪想起上回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不禁羞红了脸。 昨夜两人从呜沙山下来,回到了映雪位在月牙泉畔的房舍,虽同睡一炕,却止乎于礼,因为昨夜为了安排那一大票跟着荻柏而来的护卫,除了在屋外搭了蓬,屋内也睡了几个人,而荻兰与他们同房且就睡在另一个炕上,硬是得按捺下想更亲近的渴望…… 不过一早睁眼,荻兰已不在,屋外人声沸腾,笑语声不断,不时可听到荻兰清朗的声音在那吆喝着,那命令式的语气,像极了宫霓裳。 难得与映雪单独相处,荻柏乐得将发号施令一事丢给荻兰——他对随行而来的护卫介绍她是映雪的大姊,在此一切都听她的——这样一来他也可以名正言顺喊她大姊,而荻兰也以蒙面的方式与众人应对,暂无身份被揭穿之虞。 看到映雪娇羞的模样,令他爱极了,忆起那一晚的销魂,眼神突然变深,他的手老实毫不客气地移到她的小腹,令她倒吸口气。 “柏哥哥!”她面红耳赤地想板开他的手。 “我……是不是已经当爹了?”他声音低沉地问道,语气中有着明显的期盼。 她摇摇头,语气有着强烈的遗憾。“还没呢……” 他不以为意地笑笑。“没关系,那我们再努力就行了。” 她窘得说不出话来,螓首直往他怀里钻去。 他低头吻住她,注入所有的浓情蜜意,此刻他们简直幸福得可以飞上天了。 耳鬓厮磨了一会儿,直到两人心跳急促、气喘不已,在失控前停了下来。 来日方长,犯不着急于此时,尤其在外头有三十几个大汉在吆喝忙着的时候。 起身着衣,用冷得快结冰的水梳洗后,两人互相为彼此梳发束髻。 她为他系上发冠,而他在望了她镜中的娇颜半晌,从怀中掏出一支雕刻细致的银簪,插入她发中。 “这是?”她惊喜地问道。 他笑笑。“这是我娘要给她媳妇的。”他是在马鞍袋中发现,看到上面附的纸条后,令他哭笑不得,敢情他娘早料到他一定会走这一趟呀?不过说也奇怪,他明明是往西走,纸条上却祝他“东行”顺利,令他搞不懂母亲的用意。 映雪害羞地笑笑,他在她额上亲了亲,便携手走了出来,众人看到他俩一道出来,脸上都露出明了和暧昧的表情,在笑闹了一番后,荻柏和映雪才走向荻兰。 “大姊!” “醒了?睡得可好?”荻兰眼中带着笑意问道,微笑藏在罩巾背后。 “嗯!是这两个月睡得最好的一次。”荻柏坦承说道,没有噩梦、没有不安。 “映雪这下再也不用每晚跑到呜沙山顶上望月哭泣了。” “师父!”映雪不依地跺脚嚷道,才嚷完,荻柏立刻拉了她一下,她连忙捂住嘴,慌乱地看向四周,还好他们离众人有一段距离,没人注意。 “还叫师父?该改称呼了。”荻兰自若地说道。 映雪红着脸。“……大姊。”喊完后,才嘟囔着道:“不习惯,从师父变大姊……好怪。” “得赶紧习惯,要不师叔变老公,这该怎么算?”荻柏闹她。 “啊!讨厌。”映雪跺着脚,扬手轻槌了他一记。 荻兰和荻柏相视一笑,不过笑完后,两人有短暂的沉默。 久别重逢,姊弟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对荻柏而言,荻兰并没有改变多少,还是记忆中的那个大姊,同样的美丽容貌,只是多了一分沧桑和成熟。 但对荻兰而言,荻柏变太多了,已不是记忆中那个小男孩,眼前的这一位,全身无一不散发成熟、稳重的男人味。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空白需要补上,可一时半刻,也只能做短暂的交流。 “既然柏弟是来提亲,我想事不宜迟,你立刻带柏弟到高昌见你娘和继父,完成婚礼后,再从南方走海路转回中原,别再从这走了。”荻兰沉吟地说道。 荻柏和映雪互看了一眼,映雪开口问道:“师……大姊,您会跟我们一起走吗?” 荻兰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不!我可能会晚点走。” “为什么?”荻柏在路上已看到西夏和吐蕃打了起来,战况惨烈,西夏很明显占了极大的优势,几乎可确定会打一嬴,赢了之后必直扑向瓜、沙二州,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荻兰尚未回答,映雪已开口了。“是为了那些经书吗,师……嗯,大姊?” “嗯!” “什么经书?”荻柏问道。 敦煌城内许多寺庙都收藏了自北魏以降历代所抄录的经书,可一听要打仗,和尚几乎全都跑光光,没留几个,为了逃难,只带走粮食和贵重财物,那些经书则被当做垃圾一般丢着不管,荻兰看不下去,遂在等待映雪的这段时间,开始动手整理,只是随着西夏人来犯的紧迫性,到现在却还无法找到一个适当的藏经处,简直是急煞人。 荻兰叹了口气。“所有的搬工全都想尽办法将值钱的东西、行李搬出城,谁愿意搬那些经书?” “这下伤脑筋了……” “我一定会想出法子的。”荻兰眼中迸出一抹锐利的精光。 稍后,荻柏、映雪同荻兰一起进城,看到那已堆积如山打包好的经书,荻柏不禁摇摇头。“数量太庞大了,一时之间怎么能运出城?” “其实师父已让人分批一小部分、一点点的搬出去,只不过……还是有那么多,搬也搬不完。” “为什么一定要搬走呢?” 映雪脸上浮出愤怒。“还不是西夏人,他们攻城最爱用火攻,当他们一攻进这,所有的房子和寺庙全都将化为灰烬,什么都不剩了。”她恨很地说道。 荻柏沉默了一下。“这些经书有那么重要吗?” “嗯!师父觉得这些经书很重要,房屋毁了可以再盖,但书毁了便难以再生,就像秦始皇焚书坑儒一般,少了好多宝贵的知识记载,而且……”说到这,映雪停了一下。 “怎样?” “这些经书……还有另外一层更重要的意义,它们有着历朝历代每个抄经人的祈祷与希望,每当旅人或商队横越危险重重的黄土沙漠,顺利的来到这里,都是抱持着一颗感激的心,感谢上苍的庇佑,让他们得以活命,因此籍着抄佛经、凿佛窟来表示他们的感激和希望,师父是不愿意让这些有着诚心挚意的经书,全毁于西夏的无道之火中。” “没想到姊姊竟有此心思……” “她是感同身受。”像想起什么似的。“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来就知道。” ☆☆☆ 荻柏随着映雪来到了千佛洞,从外面看,数百个洞窟并列在一起,黑抹抹的,毫无声音,除了如啸般的风声——看起来有些吓人。 可是当他随着映雪进入洞窟中时,整个人不禁被每一个窟中色彩绚丽的壁画及各式各样的佛雕像给吸引住了。 “这……这是?”荻柏惊讶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细细看着每个佛像及壁上的绘图,这壁上的画风融合了过去中原和西域诸国的文化,大胆而生动,独树一帜,这对习于文人画清雅纤细线条的荻柏是项冲击,凭着本能,已经在心中开始琢磨该如何绣出这样的画,开发新的绣法。 “这可都是老祖宗凿了好几年才有今天这样的规模……”映雪骄傲地说道。 他以前听映雪说时,还不觉得什么,如今亲眼一看,他觉得自己有若井底之娃。“飞来峰的……根本不能比。” 想起那时他为了解她思乡之愁,体贴地带她去看飞来峰的佛洞,心头一暖,她拉住他的手。“没的事,最重要的是凿窟想对佛传达的敬意是一样的,你忘了自己 说过的话,无处不是佛?” “嗯!” 映雪继续带着他往另一个窟去,当他来到一个很明显是个新开的窟时,他有些愣然,因为这里的壁画风格与其它窟不同,画风明亮,线条纤细简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挂在中间盘坐佛像背后那幅观音说法图,观音大土端站布莲花上,整个衣服看起来飘扬动人,有着说不出的庄严及优雅,更看得出刺绣的人,是花了多大的心力与时间在这幅绣画上,因为是一个字一个字绣上,既要端正又不失书法特有的线条美,实是难得。 “这是?” “长久以来,师父始终为了不能亲自在家侍奉长上自责不已,遂发愿修窟绣备,为家人祈福,希望大家平安如意,为了绣这画,师父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呢!”映雪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 这是荻兰请鲁刚为家人祈福开凿的佛窟,虽说与其在这边开窟绣佛,还不如亲在长上身边侍奉……但在无奈的情况下,也只有藉此来抒发满心的遗憾、思念和祈愿,因此意义自是不同,也难怪荻兰会如此珍视那些手抄经书。 明白了姊姊所为之后,荻伯对这此一佛窟,产生了更深一层的敬意。 当他再回头望着这些位在呜沙山路断崖上数以百计的洞窟时,他已经有着不同的心情,蓦地,一个念头闪过他脑子。 “走!我们快回去找姊姊。” “怎么了?”映雪困惑地望着一脸兴奋的他。 “我知道那些经书要藏到哪了!”荻柏露出明亮的眼神说道。 映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说?” “没错!就是那里!” ☆☆☆ 荻柏和映雪飞快地驱马赶进城里,谁知才一进城,却发现里面已乱成一团了。 “怎么啦?”荻柏拦住一个神色慌张的汉子。 “还问怎么了?瓜州城已经让西夏人烧个精光,军队正向我们这边开来,还不赶快逃命去!”汉子激动地说完后便匆匆跑开。 什么?瓜州城这么快就完蛋了? 瓜州是沙州的门户,一旦让人破门而入,也就什么都没了……西夏人动作真快!荻柏和映雪面面相觑,两人有志一同地快速朝荻兰所在处跑去。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不少消息。 沙州节度史曹贤顺已誓言要死守沙州,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所有的士兵都做了必死的准备。 找到荻兰,见到她正吆喝那些跟随着荻柏而来的护卫搬运经书,两人连忙跑过去。 “大姊!你打算把那些经书运到哪?”荻柏问道。 “先运到高昌去了,能救出多少是多少。”荻兰看到那些仍高得像山的经书,心里有说不出的心疼。“西夏人来得太快了……”也怪她的反应太慢了,她自责地想道。 “姊!我找到一个可以安全藏经的地方了。” “在哪?” 荻柏低声和她说了起来,荻兰眼睛一亮。“妙极,我怎么没想到?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手。” ☆☆☆ 荻柏带来的三十名护卫和骆驼发挥了功效,他们拒绝城内富有之人用高金请他们搬运财物的工作,用高超的武功打退了任何想夺取他们骆驼的人。 他们专心一意驱使着骆驼,载着经书往千佛洞行去,一箱箱放进其中一个窟洞中。 此洞洞口仅容一人通过,他们快速地将成卷的经书送进去堆放着,连运了两天两夜,才将所有的书搬进去,直到再也塞不下为止,然后在映雪指引下,进行了封洞的工程。 在洞口钉上了几根木桩,堆上了些许石块,然后开始用土和泥灰和着抹上,一层又一层的,直到完全密封住,可为了来日能比较容易打开,在门后留了些许空间,为了掩饰这个显眼的封口,他们开始搬运砂石,一篓篓地朝里面倾倒,直到淹满溢出洞口,人若一踏进去,准会动弹不得,寸步难行。 当一切做完后,已是第三天的下午,所有人脸上都沾满了尘土,狼狈不堪地静静立在千佛洞前注视着。 “不知何时才能来开窟取经?”映雪轻叹道。 “等风平浪静、太平盛世再来时……”荻柏轻声说道。“或许此生都见不到了。” 荻兰若有所思地望着那个埋藏着无数人心意经典的窟洞。“那又何妨?它们终有出土的一日,虽不知是何年何月,但我相信,属于这块土地的传奇和历史将会流传下去……” 这时,一阵飞沙吹过来,风呼呼而啸,更显得此处广阔,添得几许凄凉。 站在他们身后,一路随着荻柏而来的护卫中突然有人低语。 “这里真是佛之城吗?当出事了,佛为什么不能保佑老百姓安居乐业呢?” 众人一阵静默。 就在这时,夕阳照在整个断壁上,突然绽出一片耀眼的金光,原本平凡无奇的崖壁,顿时金碧辉煌,令人睁不开眼,见到此景,每人心中都受到强烈的激荡。 “……我明白了,原来这就是智勤和尚所看到的佛之城。”荻柏喃喃地说道。 突然之间,此处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佛之城已经不重要,因为他们已经看到了想看以及心中的佛之城。 所有人不禁跪了下来,朝那千佛洞拜了拜—— 愿战争不再。 愿天下太平。 愿人间能挣脱地狱之苦,人人皆善无亚心…… 空气中飘浮着一丝烟味,意味着战事即将到来。 是人自己将人间变成地狱,但人也从不放弃在人间寻找、筑出通往佛之城之路,是为了安心,亦是为了心安。 为了远离即将呜起的战鼓声,驼铃声响起,不再留恋地踏上另一条西行之路。 他们的身影拉长的印在黄土色的沙地上,将他们的足迹重叠地叠上不知被烙印过几千回的印痕上,直到下一次风起,掩没了所有的一切痕迹。 路,不是只有一条,努力活下去,唯有俯仰无愧的过完这一生,才能真正进入佛之城。 ☆☆☆ 高昌 戚、慕容两家婚事,简单又不失隆重的举行了。 由于这段娶亲之行往返太长了,遂决定就在当地举行婚礼。 两家的长辈(戚家由荻兰代表)坐在堂前,微笑地看着这对新人行礼拜堂,虽然人在关外,所有的礼还是依照中原的习俗,洋溢着一片喜气。 荻兰含泪地看着那对新人,一个是她英俊挺拔的小弟,一个是她最疼爱的小徒儿,看到她珍视的两个人能在所有亲人的围绕、祝福下共结连理,令她感动,也有着莫名的……心痛。 想到她那无缘的恋人,不知此刻他是否安好?相信他应该已经有好几个儿女,是个好爹爹、好丈夫……真的!只要他过得好,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天作之合,福禄鸳鸯 凤凰于飞,鸾凤和呜 白头偕老,花开并蒂…… 在众人的祝贺之声中,一对新人被送进了洞房,小小厅堂上,燃着大红的喜烛,众人欢愉地喝酒享乐,祝贺声不绝于耳。 新房内—— 狄柏轻柔地掀开红巾,露出映雪无限娇羞的面容,无数的言语和情意尽在眼波流转中。 他执起她的手,带到桌边,然后执起酒杯,手臂交错,互饮交杯酒,然后—— 两人相对盈盈一笑,共同吹熄案上的红烛火。 这一夜是圆满的。 ☆☆☆ “大姊,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荻柏不放弃地再一次问道。 荻兰摇摇头。“我想,但不能。”她若回中原,只会为家人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机,是现实亦是无奈,若她只是个普通女子,该有多好? “我知道……”荻柏叹了口气,命运真是作弄人呀!“大姊!我真的希望你能平安、快乐的过日子。” 荻兰露出灿烂的笑颜,突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像以前他还是小男孩一样。“傻呆弟,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做了?” “姊……”荻柏喉头像梗了个石块。 荻兰眼睛含着泪水。“家里……就麻烦你了,代我这个不孝女……尽孝道,告诉大家,我会过得很好……很好,不用为我挂念……”她咬着下唇,努力吸口气。“雪丫头,你要好好待地……” “我……知道。” 荻兰转向映雪,映雪泪眼婆娑地望着她最敬爱的人。“师父,这里只留你一个,我不放心呀!”她奔到她怀中,紧紧抱着。 在经过几番讨论后,慕容一家子已经决定跟着这对小夫妻回到中原定居,所以只有荻兰要继续留在西域。 “傻瓜,过去那些年,我不也这么一个人走过,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在这里有业有房子,不用愁的。”荻兰拍拍她的背。 “可是……” “没有可是。”荻兰轻轻推开她,故意扬起眉。“你们这一家子也让我烦恼得够久了,如今一走,我倒乐得轻松,这下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继续去旅行,所以快走吧!” 映雪闻言,眼泪掉得更凶,知道师父是故意说出这些话要她宽心,她痛哭出声。 “不准哭,再哭会让我放不下你们……忘了吗?我曾告诉你,要多为自己而活的。”荻兰拚命忍着,但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荻兰看了看荻柏,姊弟俩视线交会,本以为今生不会再见到的弟弟,现在不也看到了?她露出灿烂的笑颜,伸出手,一手握住映雪,另一手则握住荻柏的。“会的!只要我们活着,必定有再相见之日。”只要活着,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样的奇迹。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迅速抹去颊上的泪水。“快走吧!该上路了……一路小心。” 映雪和荻柏点点头,缓缓松开紧握的手,多少情感,多少回忆是如此鲜明存在他们之间,但这些回忆,将永远留在他们的心头,永不磨灭。 “再会!” “……保重!” 驼铃声再度响起,随着距离的拉远,看到那孤独站立在原处目%送他们离去的身影,泪水再度刺痛了映雪的眼,哭倒在荻柏的怀中。“我好舍不得师父呀!” “我也舍不得,不过,我们一定还能再相见的。”荻柏柔声说道。 映雪仰起头,看到荻柏坚定的神惰,然后缓缓点头。“一定会的,师父不能来找我们,可是我们一定可以来找她的。” “是呀!到时我们再带我们的小孩一起来看看他们的姑妈兼祖师婆,好不好?”荻柏轻笑道。 映雪破涕为笑,轻槌了他一下,虽然眼泪还是止不住,不过这回流下的是对未来充满期许的释然之泪。 遥望那逐渐模糊的身影,师父!放心,我们一定会幸福地活下去,直到我们再一次的相见。 ☆☆☆ 莫高窟的千佛洞依旧静静伫立着,伴着那一池清澈的月牙泉,偎着时而响起轰隆隆,有如万马奔腾般声音的呜沙山。 冷眼看着日起日落,改朝换代……藏经洞的秘密也依旧埋在一窟沙石中。 战乱过了,太平盛世再起,陆陆续续又有人涌进了此处礼佛…… 只是敦煌风光不再,南方的海上丝路取代了原有的陆上丝路,敦煌不再是东西方交流的重镇,人渐少了,城也渐荒了。 日后,中原战乱频仍,朝代迭换,大批的难民涌进了此处避祸,有人发现了那一个堆满沙石的窟,觉得可惜,遂将沙石一篓篓抬着往外倒了去,将窟清干净,进得了人,此时看到其中一处墙面灰黑突兀,和其它画满了壁画的墙面不同,于是热心的又拿了彩泥,开始依样画葫芦的在上面涂上了画,让它和其它墙面一个样……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少年,有位长得又瘦又矮的,姓王名围录的道士住进这个窟,然后—— 敦煌再度展开它另一页的历史。传奇于焉开始。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书本网【toptw】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